一个常年握剑,斩人生死的男子,忽然露出黯然神伤模样,连肩背都塌了塌,格外落寞。
林晚心头一跳,慌忙拿起桌上茶壶,细细给他添上热茶,无声的歉意、无声的安抚。
是不是戳到了他不愿提及的痛处?
李肃望着那茶水在杯中晃动,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叹了一声。
“晚晚,你既这般问了,我便对你说。”
抬眼望向寺庙远处山林,目光飘得很远,思绪回到许多年前的时光中。
“你知道的,我与沐言、临之三人自幼相识,家境本也相当,常在一起玩耍。
后来我父母遭人构陷,抓我们的是当年的锦衣卫,最终判了死罪,祸及家人,我与妹妹在一夜间沦为奴籍。
那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白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时,我要护着妹妹,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成奢望。
幸而我自幼习武,身子骨扎实,武艺高强,被圣上看中,将我和妹妹的奴籍脱了,选入锦衣卫栽培,一路武举,挣功劳,才换得如今的平稳。”
提起妹妹,他眼底又柔和了一些:
“所以我一心想给妹妹最好的,从前亏欠她的,她没享受过的福,都想让她补回来。
若我娶别的女子,她们或许会贪图我身份权势,或者会演戏,也许转过身,她们未必会真心待我妹妹,甚至会冷待她、欺负她。
但你不一样,你的心意藏不住,也演不来。
你夫君落难,你一个弱女子不离不弃,不远千里入京四处奔走,这般心性,这般温暖,世间少有。
只有你这样的女子做了嫂嫂,才会真心疼她护她,也只有你能让我真正的放心。”
林晚对李肃一直在心里模糊的窗纸,此刻被戳破,算是彻彻底底听懂了。
原来他口中说喜欢,从始至终不是男女之间的寻常爱慕情愫。
李肃半生困在苦难阴影之中,年少遭逢家变,父母入狱,从权贵子弟沦为卑贱奴籍,和妹妹相依为命,熬过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时光。
骨子里都是原生的伤痛和不安,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趋炎附势、人前演戏、人后刻薄的人,他见得太多,因而对人心设防,也对温情渴求至极。
而她在狱中守着情义,对落难夫君不离不弃。她的行为恰好又照亮了李肃满是疮痍的心。
李肃想娶她,不是因为爱上她这个人,而是把她当成了一味药,一味能治愈他和妹妹苦难、抚平创伤的药。
想借着她的温暖,驱散他们兄妹心底的寒凉,填补缺失的温情,拯救千疮百孔的过往。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五味杂陈,油然而生起满满的怜惜。
幼子何辜,受父母牵连,沦为卑贱奴籍。
她身为良家女子,在这世间立足都举步维艰,何况奴籍,任人打骂,半分尊严都没有。
李肃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吃过的苦、受过折辱、日夜的煎熬,一概略过。
但怜惜归怜惜,林晚不想嫁给他。
可以心疼李肃,也可以把他当成朋友相待。
但林晚只想做自己,不想做谁的救赎。
若真的嫁给他,要填补他们的情感缺口,这份担子太重太重,她承担不起,也不想承担。
她不是为了拯救别人的人生活着的,这样对她自己太不公平,也太窒息了。
但她无法直接言明这些,抬眼看着李肃,真切地说:
“你这些年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罪,而你现在一路打拼,原来都是为了妹妹。有你这样为她尽心竭力的哥哥,你妹妹如今应当是极其幸福的。”
李肃闻言,愣在原地,盯着那茶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他以为林晚会问他父母是如何入狱,是何罪名,会忧虑日后会不会被他的旧事连累。
但林晚没有嫌恶,没有深究他的痛处,只是提及他妹妹,夸赞他是个好兄长,提及他妹妹过得幸福。
这么多年,他的确一心想弥补妹妹,想给她最好的生活。
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他给了妹妹依靠,撑起了妹妹的一片天。
李肃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暖,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开心林晚能懂他,更开心他看见了林晚眼中的心疼。
他表现得越是柔弱、悲惨,林晚就越是怜惜。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