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怎么了?”
张愿生跪坐在地毯上的脚有些酸了,动了动,握笔紧了些,
“你要把任叔叔开除吗?”
晏韫没有立刻回答。
任鹤一在身边多年,职务之重,牵扯之广,不是一句开除就能轻易了结的。
可倘若他再而三地插手不该管的事。
他也不打算再留情面。
那个医师说得很对,Eniga天生冷漠自私,非要袒露柔软,那也只是对伴侣。
他对任鹤一和司酌他们,已经仁慈意尽了。
不过,张愿生突然提起他人,eniga眉梢微挑,
“阿生是不希望他走么?”
少年垂下眼,像在认真问自已这个问题。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结果都是——不想。
任鹤一对他很好。
在晏韫对他还冷淡的那些日子里,是任鹤一毫无条件地对他好,带他去玩,陪他过生日。
填补了那些晏韫给不了的空缺。
如今晏韫占据了他大半颗心,可属于其他情感的那一小半,也还在。
只是晏韫那份太浓烈,浓到他有时会忽略另一份。
但并不代表消失了。
他抿了抿唇,摇头。
“不……不想。”
这个答案晏韫应当是满意的。
至少张愿生还会对其他人产生感情,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可他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慢慢往下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呢?”
“他对我好。”张愿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认真组织自已的答案,
“我也想让对我好的人,过得都好。”
“所以阿生,就算没有我,也能和其他对你好的人在一起好好生活么?”
张愿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原本还在拧着眉认真思考的少年,转眼间眼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像被什么拽了回来,急切地辩解:
“那……那不一样,先生是不一样的。”
晏韫还在问,注视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深湖,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质询:
“哪里不一样?我对你好,任鹤一也对你好,包括云顺和司酌,他们都有想着你。”
今晚的Eniga话似乎格外多。
张愿生战栗了一下,从地毯上站起来。
小腿皮肤被压出了深深的红痕,已经麻了,连带着思考也跟着麻木瘫痪。
这像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等了一分钟,没等到答案。
晏韫看着他急得快把下唇咬破的样子,那张淡漠的脸才终于缓和下来。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扣住少年的腰,把人揽到自已腿上坐下。
“不回答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像哄小孩一样,掌心贴着张愿生的后腰轻轻拍了拍,
“宝贝放松,任鹤一,我不会让他离职。”
张愿生被他托着大腿抱起来,往楼上走。
张愿生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才抖着嗓子,艰难挤出,
“就是……不一样……”
声音很小,也不知晏韫听没听见。
梁溪是晚上九点半到的。
本来约好周三下午,但今天预约的患者临时来不了,索性就把时间改到了今晚。
来之前他做了不少功课,也备好了应对方案,以防张愿生情绪失控。
没想到张愿生已经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了。
见他进来,还主动打了声招呼:
“今天,该怎么治疗?”
看起来控制得很稳定。
梁溪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eniga。
再看向张愿生,张愿生瞳孔是纯粹的黑色,不带一丝深褐,对视久了,会本能地想移开。
梁溪便是这样,咳了几声,职业化地笑,
“就把我当做朋友,聊聊天嘛。”
“嗯,好。”
张愿生从散漫的坐姿恢复了正经样。
他穿着无袖上衣,灰色宽松运动裤,白皙的肤色衬得少年五官很清晰,很有冲击性的俊容。
因为练拳击的身材,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也很有力量。
若是忽略他时不时看向门口那背影的焦虑眼神,会觉得他跟正常健康的少年无异。
梁溪在之前坐过的位置坐下,自然地切入话题:“今天没去打拳么?”
“听说你要来,就没去。”张愿生答。
梁溪笑了笑:“今天堵车,来晚了。要是知道你在特意等我,就提前出发了。”
张愿生又开始无意识抠手,刚碰到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
突然想起Eniga说过的话。
抿着唇,硬生生忍住了。
他把手收到身体两侧,掌心撑在榻榻米上,微微偏头,松散地靠在墙边,轻轻吸了口气。
卧室,那门口没关上,隐约能看见门外站着的eniga,晏韫说,会陪他。
跟他说,只需要坚持半个小时。
想回答就回答,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实在撑不住,就叫他,他会直接进来。
才三分钟,张愿生就有些待不下去了。
虽然梁溪看起来很好相处,可只要一想到他的身份是医生,而自已有病,正在看病。
少年的焦虑感只增不减。
梁溪看出来了,也很直白地说了,“和我待在一起,会觉得不舒服么?”
“嗯。”张愿生也诚实。
梁溪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要不就聊十分钟吧,十分钟我就走。今天到得晚,我还想回去泡个玫瑰花浴呢。”
张愿生漫不经心地听着。
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时。
梁溪的话从大脑里过滤过去,变得模糊不清。可后面的话,倏地就清晰了。
因为他听见梁溪说——
玫瑰浴也适合两个人泡哦,有调情的效果。
我家里刚好有几把去蒂的新鲜玫瑰花,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来?
张愿生抓住了两个词:调情,两个人。
他和晏先生,就是两个人。
可以一起泡么?
他又忍不住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这次,眼神里的不安变了味,变成了一种脸红心跳的窥视。
晏先生应该会答应吧?
梁溪知道方向对了,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压低了,慢悠悠地说:
“我其实也才二十多岁,比你大不了多少。
那些人都拿你当小孩,什么都不跟你说。我拿你当朋友,所以咱们聊点成年人的话题。”
张愿生迟疑了一下,
“你不是心理医生么?”
“那证很好考的,我就一半吊子。”梁溪摊摊手,很随意的姿态,
“你既然不喜欢聊那些专业的,我们就聊点别的呗,我也觉得你没病,依赖一个人很正常,就像我离不开手机一样。”
混淆概念,但张愿生确确实实放松了点。
问他,“……那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