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刹那。
在他精神之海中，那颗灰色珠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霍雨浩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身体一晃，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
雪凌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眼睛紧紧盯着霍雨浩。
《皇极经世》无声运转。
他看到霍雨浩体内的能量在剧烈翻涌——命格在震颤，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头顶的气运之柱原本是浓郁的金色，此刻却剧烈翻腾，隐隐有血色浮现。
那道缠绕在气运之柱上的灰色丝线，原本只是淡淡地附着，此刻却猛地向里扎了几分。
有什么东西，确实发生了变化。
“冷静一点。”雪凌云扶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深呼吸。”
霍雨浩缓缓闭上双眼，努力深呼吸，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这份仇恨埋藏在他心中已经太久、太久了。
今天又听到了戴华斌的消息，他内心仇恨的火焰终于被激发了出来。
但他现在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
他必须要继续忍耐，忍耐到那一丝希望茁壮成长的未来。
脑海里，那颗小灰球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有复杂，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霍雨浩平复了很久，眼中的红色才慢慢褪去几分。
“不要被仇恨蒙蔽你的双眼，你的人生不是只有仇恨”雪凌云说道。
他抬起头，看向雪凌云：“凌云哥，你是要我放下仇恨吗？”
雪凌云摇了摇头。
“不是。”
他坐直身子，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霍雨浩心上。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仇恨成为你人生的唯一目标，也不要让仇恨左右你的人生。”
“很多人大仇得报之后，都会走向自我毁灭，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雨浩摇头。
雪凌云看着他，缓缓道来。
“很多人在漫长的复仇之路上，都会把向仇人复仇当作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当作人生的全部意义。他们把仇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当作治愈自身创伤的唯一解药。”
“为此，他们不惜耗尽所有心力，斩断多余的社交羁绊，甚至在执念的裹挟下突破自己的底线。”
“可当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非但没有迎来预期中的彻底解脱，反而坠入极致的空虚与迷茫。”
“这份以毁灭为终点的目标完成的瞬间，支撑他们咬牙前行的人生锚点，和坚守多年的‘复仇者’身份，便会彻底崩塌。”
“被仇恨强行压制多年的创伤、痛苦、自责与愧疚，会毫无缓冲地席卷而来。让他们瞬间陷入‘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的存在性真空。”
“不少人早在复仇的漫长过程中，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对抗黑暗的力气。他们根本熬不过这份突如其来的空寂，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
“而那些真正能在复仇后走出阴霾的人，从来都不是靠事后用新的事物强行填补内心的空洞，而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让仇恨吞噬自己的全部人生。”
“他们在直面仇恨的同时，依然守住了与他人的羁绊、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与底线，也留住了除复仇之外，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人生意义。”
霍雨浩听得愣住了。
眼中的红色又褪去几分，只剩下深深的复杂。
雪凌云继续说。
“别把复仇当成人生的终点。它不过是你漫长人生里，一段需要了结的过路节点。”
“别让仇恨悬在头顶，成为支配你所有选择、困住你整个人生的枷锁。要把它垫在脚下，化作推动你向上成长、变得更强大的动力。”
“在奔赴这个目标的路上，别为了一时的怨毒丢了本心、破了底线。别为了仇恨斩断自己和身边人的羁绊。”
“更要提前想清楚，当这段恩怨彻底了结之后，你真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唯有这样，你才不会在大仇得报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空寂吞噬。才能在和过往做个了断之后，依然有底气、有方向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人生。”
霍雨浩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那颗小灰球又抖了一抖，隐约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意念。
“这孩子……”
雪凌云目光微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雪凌云伸出手，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温度。
“想想你的母亲。”
霍雨浩抬起头。
“虽然代替已死之人说话很卑鄙，”雪凌云说，“但你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她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霍雨浩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在破旧小院里，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
她从未向自己灌输过任何复仇的想法。
她只是每天忙碌着，洗衣、缝补、做一些零活，用那双已经粗糙的手，撑起他们母子俩的小小世界。
她只是说，如果不能成为一名魂师，就去学一门手艺。
她只是说，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从未说过要他报仇。
从未。
霍雨浩眼中的红色彻底褪去。
眼眶却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雪凌云站起身，往修炼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等你有能力复仇了，年纪估计也不小了。到时候，办完该办的事，找个地方把自己喝到烂醉如泥。”
“第二天醒来，再迎接新的一天。”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霍雨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霍雨浩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浴室里隐约的水声。
他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
眼中有泪光，但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脑海里，灰色珠子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异动。
浴室门打开，王冬擦着头发出来。他看了霍雨浩一眼，愣了一下：“咦，雪凌云人呢？你发什么呆？”
霍雨浩站起身。
“没什么，我去洗了。”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清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