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立威(2 / 2)

“我的规矩,就一条。”

“办事。”

“办得好,赏。赏钱,赏粮,提拔。”

“办砸了,罚。罚俸,罚役,挨板子。”

“贪赃枉法、坏我大事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道血痕。

“这就是榜样。”

没人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尘土,还有血腥味。

“从今天起,工具发放、工数登记,陈伍带人负责。你们,辅助。”林启说,“账目每天公开,干活的自己看,有错当场提。”

“还有。”

他转身,看向那些干活的百姓。

“你们听着。胥吏的位置,不是铁饭碗。干得不好,就滚蛋。空出来的位置——”

他提高了声音:

“从你们中间选!”

人群嗡地一下。

“诚实,机灵,能干,愿意为郪县办事的。”林启一字一句,“不分出身,不分贫富,只要你有本事,肯出力,就能进衙门,吃公家饭。”

“工钱,一个月三贯。管吃。”

“有意的,找陈伍报名。我亲自考。”

说完,他转身,回衙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远处。

张霸站在一棵树下,正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

张霸眼神阴沉,像淬了毒。

林启笑了。

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后堂。

周荣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当众杖责……革职……逐出县城……”他喃喃,“他真敢啊……”

管家脸色发白:“老爷,刘三是张司吏的人,那个小的也是。这、这是打张司吏的脸啊。”

“打脸?”周荣苦笑,“这是剁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当众行刑,立威。公开账目,收民心。从百姓中选胥吏——这是要换血啊。”

“老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周荣停下,看着窗外,“先看着。别动。”

“可是张司吏那边……”

“让他闹。”周荣眼神深了,“让他先去试试,这新县太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重新坐下,端起新换的茶杯,手却有点抖。

“年轻,是真年轻。可这手段……”

他想起那两道血痕。

又想起林启看张霸时,那个笑。

平静,但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天晚上,张霸家。

桌子被一脚踹翻。

酒菜洒了一地。

“他乃的!他乃的!”张霸赤着膊,眼睛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人!还要从那些泥腿子里选胥吏!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都哑巴了?!”张霸抓起一个酒坛,砸在地上。

砰一声,碎片四溅。

“大哥,”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开口,“那小子有点邪门。他身边那三个人,是行伍出身,不好惹。今天行刑,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

“行伍出身又怎样?”张霸瞪眼,“老子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是是是……”疤脸汉子缩了缩脖子,“可他现在是县太爷,名正言顺。咱们明着来,吃亏。”

“那就暗着来!”张霸坐下,喘着粗气,“他不是要修路吗?不是要清河道吗?我看他修不修得成!”

“大哥的意思是……”

“卧牛山那边,该动动了。”张霸眼神阴狠,“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

“可是大哥,”另一个瘦子犹豫,“新县太爷手里有皇子令牌,万一他调兵……”

“调兵?”张霸冷笑,“就那一次机会,他敢用?用了,以后怎么办?况且——”

他压低声音:

“州里那位,已经递话了。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收不了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了光。

“那咱们……”

“等。”张霸重新倒上酒,“等他出城。等他离开县城。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不奇怪吧?”

“明白了!”

“还有,”张霸看向疤脸汉子,“你去找周荣。告诉他,别想当墙头草。这船,要么一起上,要么一起沉。”

“是!”

人散了。

张霸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

喝到一半,忽然抓起酒坛,狠狠砸在墙上。

“林启……”

他咬牙切齿:

“老子不弄死你,不姓张!”

县衙,西厢。

林启还没睡。

他在灯下看名单。

陈伍坐在对面,汇报。

“报名想当胥吏的,有十七人。我初步查了,都是老实本分的。有个叫赵四的,以前在苏家铺子当过伙计,识字,会算账。还有个叫孙老四的,是退伍老兵,左腿有点瘸,但人正直,在街面上有威望。”

“嗯。”林启点头,“明天我见见。”

“大人,”陈伍犹豫了一下,“今天这么一闹,张霸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启放下名单,“他在等机会。等我出城,或者等工程出问题。”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启笑了,“他以为我在明,他在暗。可他不知道,暗处,我也有人。”

陈伍一愣:“大人是说……”

“苏家。”林启说,“苏姑娘那边,已经让人盯着张霸的人了。他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能知道。”

陈伍眼睛亮了。

“还有,”林启看向窗外,“工地上,还得加把火。明天开始,工钱日结,改成三天一结。但每天发十文饭钱,剩下的一起发。这样,他们手里一直有钱,心就稳。”

“是。”

“工具的事,你亲自抓。损坏、丢失,都要有记录。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从工钱扣。但工具质量要保证,该换就换,别省。”

“明白。”

林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

远处,有狗叫声。

“陈伍。”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陈伍想了想:“大人想听真话?”

“当然。”

“是急。”陈伍说,“但郪县这病,不下猛药,治不好。”

林启笑了。

“是啊。不下猛药,治不好。”

他看向夜空。

星星稀稀拉拉,但有一两颗,特别亮。

“那就下吧。”

“下到底。”

“看看是这郪县的脓疮先破,还是我先倒下。”

风吹进来,带着春寒。

但林启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刚扎下根。

正要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