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郪县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街上巷尾,茶馆酒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霸那狗贼,勾结土匪!”
“何止勾结!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搜出来的账本上,他贪了上千贯!”
“该杀!早该杀了!”
“还有周县丞呢?他能干净?”
“谁知道……看新县太爷怎么审吧。”
县衙门口的空地,早早就搭起了台子。
台子不高,但够大。正面摆着公案,后面是“明镜高悬”的匾额——新换的,字是林启亲笔写的,不算好看,但端正。
天刚亮,人就聚过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住城里的,有从乡下赶来的,还有周边县里来看热闹的。卖炊饼的、卖枣茶的、卖瓜子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生意好得不行。
辰时三刻,林启出来了。
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长衫,干净利落。身后跟着陈伍,还有四个新挑的衙役——都是剿匪那晚表现好的乡勇,穿着整齐的号衣,腰挎短棍,站得笔直。
人群安静下来。
林启走到公案后,坐下。
“带人犯。”
声音不高,但清楚。
陈伍一挥手,两个衙役押着张霸从后面出来。
三天牢饭,张霸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凶。五花大绑,身上还穿着那件绸衫,但脏了,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不知道是牢里撞的,还是谁打的。
他一出来,人群就炸了。
“狗贼!”
“还我儿子的命!”
“打死他!”
有烂菜叶子扔过来,有土块砸过来。衙役拦着,但拦不住。张霸被砸得满头满脸,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肃静。”林启敲了惊堂木。
声音脆响,人群渐渐安静。
“张霸,”林启看着他,“郪县户房司吏。今有本县百姓,状告你三项大罪。一,勾结卧牛山匪,坐地分赃。二,贪墨税银,欺压良善。三,陷害忠良,逼死人命。你,认是不认?”
张霸抬起头,咧嘴笑了。
“林大人,”他声音沙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勾结土匪,证据呢?说我贪墨,账本呢?说我逼死人命,人证呢?”
“要证据?”林启点点头,“好。”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三月初七,收卧牛山分赃银五十两。四月十二,收过路茶商‘平安钱’三十贯。五月初九,私吞库粮二十石……这些,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你的笔迹,盖着你的私章。”
又拿起一沓信。
“这是你与匪首坐山虎的往来信件。商议分赃,通风报信,白纸黑字。要念吗?”
张霸脸色变了,但还强撑着:“那、那是伪造!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林启笑了,“那这些呢?”
他抬手。
陈伍带上来几个人。
第一个,是苏宛儿。她一身素衣,眼眶红肿,但站得笔直。
“民女苏宛儿,状告张霸。去年九月,张霸诬陷我苏家逃税,将我父下狱三月。我父出狱后病重身亡,此其一。今年三月,张霸勒索我苏家‘剿匪捐’三十贯,匪未剿,货被劫,此其二。本月,张霸勾结土匪,劫我苏家货物,杀我护卫三人,此其三。”
她每说一条,人群就骚动一次。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
“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第二个,是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
“小老儿姓赵,东街卖炊饼的。去年,张霸强占我家铺面,我不肯,他便说我偷税,罚我十贯。我拿不出,他便让人砸了我铺子,打断我儿子一条腿……大人,您看!”
他拉起裤腿,腿上一条狰狞的疤。
第三个,是个妇人,抱着个牌位。
“民妇王氏,丈夫前年走货,被卧牛山土匪劫杀。我去衙门报案,张霸收了状纸,却迟迟不办。后来我才知道,土匪给了他钱……大人,我丈夫死得冤啊!”
她哭倒在地,牌位摔在地上,“咚”一声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都是苦主。
有的被抢了田,有的被占了房,有的儿子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
每上来一个,张霸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额头冒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霸,”林启合上账册,“这些,也是伪造?这些人,也是陷害你?”
张霸张了张嘴,忽然吼道:“是他们污蔑!是周荣!周荣指使的!我只是办事的!”
人群哗然。
周荣就站在台下前排,闻言身子一颤,脸瞬间惨白。
林启看向他。
“周县丞,”他平静地问,“张霸所说,可是实情?”
周荣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大人明鉴!”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确有失察之罪!但、但张霸所为,下官实不知情啊!他、他背着我,做了这么多恶事,我、我也是刚刚知晓……”
他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下官糊涂!下官无能!请大人治罪!”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捧上。
“这是下官这些年……收受的孝敬,一共三百贯。下官愿全部交出,充公!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包打开,里面是银票,还有几锭银子。
阳光下,白花花刺眼。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启。
等他决断。
林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荣的汗湿透了后背,久到张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周荣,”林启终于开口,“你身为县丞,纵容下属,确有失职。但念你主动认错,交出赃款,本官从轻发落。”
周荣猛地抬头,眼里有光。
“即日起,免去你县丞之职,调任……工房书吏,主管修路、清淤事宜。俸禄降三级,戴罪办事。”
周荣愣了。
工房书吏,是个闲差,没油水,但也没风险。俸禄降三级,但好歹保住了饭碗,保住了命。
“谢、谢大人……”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但,”林启语气转冷,“若再有不法,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将功补过!”
林启点点头,看向张霸。
“张霸,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霸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
“成王败寇,我认。”他说,“但你林启,也别得意太早。这郪县的水,深着呢。你动了我,动了周荣,动了那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启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