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元眼睛眯了眯。
五万贯。
不是小数目。
“商会……是苏夫人搞的那个?”
“正是。”林启点头,“商会刚起步,需要将军照拂。将军行个方便,商会自然投桃报李。”
尹元沉吟良久。
“罢了,就依你。减税的事,我批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北伐的粮饷,一粒不能少。少了,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安抚使衙门,他嘴角微扬。
一成利?
账面上的一成利罢了。
真到分钱的时候,有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十月底,蜀中商会在城南正式挂牌。
来的人不少,有观望的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尹元派来探风的胥吏。
苏宛儿穿着身素色襦裙,站在台上,声音清亮。
“诸位,蜀中商会今日成立,不为别的,就为八个字——互通有无,共同富裕。”
她顿了顿。
“商会的第一单生意,是修成都到郫县的官道。全长四十里,工期三个月。工钱,市价加一成。招募工人一千,优先录用流民。工程所需石料、木料、工具,均向商会成员采购。”
修路,可是肥差。工钱高,还能带动材料买卖。
“苏夫人,”一个胖商人举手,“这修路的钱,谁出?”
“官府出三成,商会出七成。”苏宛儿说,“路修好后,设卡收费。所收费用,官府与商会,三七分成。十年为期。”
“收费?这……百姓能愿意?”
“愿意。”苏宛儿笑了,“因为这条路,比旧路近十里,平十里。商人运货,快一天。百姓出行,省半天。收点过路费,合情合理。而且,收费前三年,行人免费,只收车马。”
众人议论纷纷。
有精明的一算账:路修好了,商货流通更快,生意更好做。过路费那点钱,早晚能赚回来。
“我加入!”胖商人第一个举手。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当场,就有三十多家商户签了契。
苏宛儿站在台上,看着
第一步,成了。
十一月初,格物学堂开学。
校舍是原来的蜀安学堂,简单修葺了一下,勉强能用。学生来了八十多个,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是陈伍特意送来的,认字,能算数,想学点手艺。
程羽站在讲堂上,看着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学堂的学生了。在这儿,你们要学三样东西。”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算学,格物,实务。”
“算学,是算账、丈量、统筹。格物,是明理、知物、通变。实务,是种地、做工、经营。”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冲着免学费、管饭来的。这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我要告诉你们——进了这个门,你们学的每一样东西,将来都能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现在,发书。”
程羽亲自把一摞摞新印的教材发下去。
教材是林启连夜编的,用大白话写成。算学,教的是九九歌、珠算、简易记账。格物,讲的是杠杆、滑轮、浮力。实务,则是占城稻的种植要点、新式织机的用法、简易水利工程的修建。
很粗浅,但实用。
一个老兵翻开书,看着里面画的杠杆图,挠挠头。
“先生,这玩意儿……真有用?”
“有用。”程羽走到他身边,拿起根木棍,比划着,“比如你要搬块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用这根棍子,找个支点,就能撬起来。这就是格物。”
老兵似懂非懂,但眼神里有了光。
程羽看着讲堂里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是种子。
撒下去,总有一天,能长出森林。
夜深了,转运使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启在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修水利,春播新种。夏收之后,推广新式织机。秋税之前,打通荆湖商路……”
他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标了负责人、时间节点、所需资源。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成都的夜,静悄悄的。
可他知道,这静,只是表象。
底下,是涌动的新芽。
是商会的第一批订单,是学堂的第一堂课,是田里刚播下的新种,是山里悄悄训练的新军。
这一切,都还稚嫩,还脆弱。
可只要给时间,给阳光,给雨水。
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长成……谁也撼不动的根基。
他回到书桌前,在计划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之火,虽微,然终可成势。”
写完,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有他的眼睛,亮得像星。
燎原的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就是看它,怎么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