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很厚,事无巨细。
“庆历元年三月十五,汴京。盐价每斤涨三文,炭价涨五文。闻因‘均公田’议起,城内田产交易几乎停滞,富户囤积钱粮,市面银根见紧。”
“三月十八,应天府。地方官奉行‘厚农桑’,强令农户改稻为桑,言可获利。然本地丝织不兴,桑苗贱卖无门,农人怨声载道,多有拔苗复种稻者,与差役冲突,伤数人。”
“三月廿二,杭州。漕运衙门以‘裁汰冗费’为名,大幅提高运河船只‘例钱’,商船成本激增,南下货流减缓三成。我会钱庄江南分号,本月借贷商户,环比少四成,皆言观望新政,不敢扩张。”
“三月廿五,秦州。‘方田均税法’试点,胥吏与地方大户勾结,以劣田充公田,将上田隐为私产。贫户所得土地瘠薄,赋税反增。已有小股民人逃入山林。”
林启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旁边,程羽、周荣,还有几个从蜀中调来的得力干吏都在。
“王爷,范相他们的新政……”程羽斟酌着词句,“心是好的,只是这药方,未免……太过理想。均田需清丈,清丈需廉洁高效的胥吏,还需钱粮支撑。厚农桑需通晓农事、因地制宜的官员,更需畅通的商路让货能流通。他们只看到‘该做什么’,却没想清楚‘谁能去做’、‘怎么做’、‘做不起怎么办’。这经济民生,犹如人体血脉,环环相扣,岂是一道政令便可疏通?”
周荣是管过具体政务的,看得更细:“就说这‘方田均税’,想法没错,抑制兼并。可漏洞,与豪强勾连极深。让他们去‘均’豪强的田,岂不是与虎谋皮?最终受苦的,还是无权无势的小民。范相他们……太书生气了。”
林启没评价范仲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兆府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怎么搞,是汴京的事。我们怎么活,是我们的事。”他转过身,“秦芷,你那边如何?”
秦芷如今是“京兆府团练使”兼“将作院”主事,一身利落的军装,闻言上前:“禀王爷,按您给的图纸和楚夫人(楚月薇)留下的笔记,‘一厂’(钢铁厂)高炉已起,焦炭供应稳定,第一批铁水质量尚可,正在试制您说的‘标准件’。‘二厂’(机械厂)水力锻锤调试完毕,可开始打造农具、工具。‘三厂’(被服厂)的珍妮纺纱机原型已出,效率是旧纺车的八倍,但易断线,正在改进。另外,‘格物学堂’第一期一百二十名学员已入学,半日学文算,半日实习做工。”
“陈伍,屯田和募兵呢?”
陈伍嘿嘿一笑:“王爷放心!从蜀中、秦凤路过来的老兵和家眷,加上本地招募的流民,已经圈了渭水边三万亩地,按您说的‘农庄’法子搞,挖了渠,用了新式犁,种子也是蜀中带来的良种,长势不错!募兵更简单,只要说管饭、发饷、用的是汉王军的火器,脑袋削尖了往里挤!就是……人太多,火枪不够分。”
“火枪不够,先用长矛练队列,练纪律。枪,月薇那边正在赶工。”林启点头,“程先生,学堂和讲武堂的教材,抓紧编印。不要光之乎者也,要算术,要地理,要粗浅的物理化学,要讲清楚水为什么能推磨,铁为什么能炼成钢。还有,从蜀中调一批有经验的老吏、老工匠过来,带着新人干,言传身教。”
“是。”
“周荣,京兆府内的市集整顿得如何了?‘蜀商钱号’京兆分号开了吗?”
“市集已按王爷吩咐,划行规市,统一度量衡,严打欺行霸市。钱号三日前开业,存贷业务已开,推行‘汉元通宝’和‘京兆交子’还算顺利,百姓看能随时兑出铜钱,也愿意用。”
林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不再是汴京那种精致但压抑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远处,高炉冒着淡淡的烟。近处,新修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和工匠讲解的粗嗓门。更远处,渭水河畔,新开垦的田地阡陌纵横,绿意盎然。
空气里,是煤炭、钢铁、新木、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粗糙,但充满生机。
“他们在那潭死水里扑腾,想靠几道政令就让它变清。”林启看着这一切,缓缓说道,“咱们不掺和。咱们在这,重新挖一口井,一口全新的、用石头水泥砌好的、带着水车和滤网的井。看看是他们的法子快,还是咱们的井,出水多,出水甜。”
他顿了顿,想起在泉州主持大事的苏宛儿简报里最后那条不起眼的消息:
“另,三佛齐新港,帕丽娜税务官遣使密报,当地二王子(勾结罗崇勋者)暴毙,疑为中毒。其幼弟继位,遣使入贡,已从泉州出发,不日抵京。贡礼单中,有极品龙涎香十匣,乃该使指名敬献汉王殿下。”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这世界很大。汴京的朝堂吵翻天,南洋的香料依旧顺着海流淌过来。范仲淹在为一亩田怎么分头疼,他在为一炉钢怎么炼得更硬操心。
路不同。
那就看看,最后谁能通到想去的地方吧。
“程先生,”他收回目光,“给宛儿回信。江南的生意,收缩,但不要断。重点放在运河、长江的漕运和钱庄上。另外,让她物色一批可靠的、懂账目、懂经营的年轻人,送到京兆府来。咱们这口新井,需要更多能管水的。”
“是,王爷。”
窗外,京兆府的日头,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