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讹庞听说这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找到林启,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汉王,那些要走的刁民,家里肯定带着细软财物,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很明显,抢了。
林启看着他,目光深邃:“国相,涿州已无油水。真正的财富,在析津府。辽国南京道的百年积累,都在那里。此时节外生枝,耽误了北上时机,耶律洪基的大军一到,你我什么都得不到。”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汉王说的是。老夫就是觉得,让这些刁民带着财货跑了,可惜……”
“不可惜。”林启看向城外滚滚南去的人流,声音平淡,“让他们走。走得越远,涿州越‘干净’。国相若觉得部下辛苦,等拿下析津府,本王做主,南京道国库财货,分你五成。如何?”
“五成?!”没藏讹庞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汉王爽快!老夫这就去约束儿郎,绝不给汉王添乱!咱们何时出兵?”
“明日凌晨。”
“好!”
打发走没藏讹庞,林启独自走上残破的涿州城墙。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披风。城外,逃难的人流如蝼蚁,蜿蜒向南。城内,被集中看管的百姓,蜷缩在坊市里,眼神空洞。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仁义之师”的形象,在燕云之地,算是彻底毁了。哪怕将来拿下析津府,这里的百姓,也会记得今日的“驱赶”和“囚禁”。收复人心,将难上加难。
“王爷,是否……太急了点?”狄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或许再花些时日,软硬兼施……”
“我们没有时间了,青子。”林启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陈伍和两万兄弟,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时间,每一刻都在流血。耶律洪基不会给我们时间收买人心。朝廷更不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最重要的目标——析津府。只有拿下它,我们才有谈判的本钱,才有经营燕云的据点。涿州……只能牺牲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史书,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占领、关于人心向背的冰冷记载。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在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在内外交困的绝境里。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是对的,是唯一的选择,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剜了一刀,空落落地疼。
“派人盯紧西夏军。两日期限一到,立刻封城。留下的百姓,严加看管,但非必要,不得虐待。我们……毕竟不是辽狗,也不是土匪。”
“是。”
两天时间,在混乱、恐慌和压抑中过去。
涿州城几乎空了一半。留下的,多是老弱和实在走不动的。西夏军到底还是趁乱抢掠了一些最后离城、携带较多财货的百姓,林启得知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严令宋军不得参与。
两日后的凌晨,天还没亮。涿州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涌出的是沉默的军队。
林启一身黑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在晨雾中显得灰暗而残破的城池。狄青、杨文广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经历了易州、涿州两场血战,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的宋军将士。没藏讹庞的西夏骑兵在侧翼,人喊马嘶,带着劫掠后的亢奋。
目标,正北。
析津府。
在他们身后,涿州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留下的百姓透过坊市的栅栏,默默看着这支离开的军队,眼神复杂难明。仇恨、恐惧、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对强大胜利者的期待。
而在更北的奉圣州山区,血战已近尾声。
陈伍拄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个个带伤,很多人连站着都摇晃。粮食三天前就吃光了,箭矢、火药更是早已告罄。他们靠吃草根树皮,喝雪水,甚至……靠着战友冰冷的遗体作为掩体,苦苦支撑。
围困他们的五万辽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死伤逾万。但兵力优势太大了。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将军,辽狗又上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哑声道。
陈伍看向山下,黑压压的辽军,正列着队,缓缓逼近。这是最后的进攻了。
“兄弟们。”陈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用尽力气喊,“王爷军令到了!让咱们突围!撤回大同府!”
他挥舞着手中染血的信:“王爷没忘了咱们!他要咱们活着回去!”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光芒。
“可是,咱们被围死了,怎么突?”有人问。
陈伍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怎么突?老子带你们,从正面突!辽狗以为咱们没力气了,老子偏要杀他个回马枪!还记得王爷教过的吗?锥形阵,箭头阵型!老子打头,你们跟着!只冲一点,撞开他狗酿养的包围圈!”
“能动的,跟上!走不动的……”陈伍看着几个伤势太重、已经无法站起的弟兄,眼圈一红,哽了一下,“走不动的兄弟,留下,给咱们断后!下辈子,老子还带你们打仗!”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重伤的士兵默默爬到一起,捡起身边还能用的兵器,对着陈伍,点了点头。
陈伍深吸一口气,举起卷刃的刀,指向山下辽军最密集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宋——”
“万胜!!!”
“杀!!!”
五千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决死的狼群,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
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去突围,而是去赴死。
用生命,为袍泽,撞开一条生路。
血色夕阳,映照着奉圣州苍茫的山野,也映照着两支背向而行的军队。
一支向北,带着决绝,扑向帝国的心脏。
一支向南,带着残躯,奔向渺茫的生天。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涿州,如同一个沉默的伤疤,记录着这场北伐,荣耀与残酷并存,热血与冰冷交织的复杂真相。
燕云的天,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