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着草屑和沙粒,打在破旧的毡包上,噗噗作响。
毡包外围着一群面有菜色的牧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围着一个穿得稍微体面些、像是小头目的中年人,群情激愤。
“巴特尔!盐呢!说好的盐呢!已经断了一个月了!”
“孩子没力气,羊也掉膘!再不吃盐,开春怎么活!”
“往年这时候,宋人的商队早该来了!今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把盐私吞了!”
被称为巴特尔的小头目脸色灰败,连连摆手,声音嘶哑:“没有!我私吞个屁!宋人那边涨价了!涨了三倍!还只肯卖一点点!我带去的皮子,全换完,也只够往年三成的量!路上还不太平,听说好几支商队被劫了,货抢光,人杀光!是辽狗干的!那帮天杀的契丹狼!”
“辽狗?”人群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他们凭什么劫我们的商路!”
“肯定是因为宋人把盐茶卖贵了,辽狗也缺,就抢我们的!”
“那怎么办?没盐,难道等死吗?”
“去找大首领!去找国相!让他们管管!”
“管?国相忙着跟皇帝斗呢,哪有空管我们死活!我听说,兴庆府的贵人老爷们,盐和茶都快断供了,正发愁呢!”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盐,这个平日不起眼的东西,一旦短缺,立刻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牛羊消瘦,人无力气,孩童啼哭,整个部落弥漫着一股衰败和恐慌的气息。
一个小伙子红着眼睛,猛地拔出腰间的割肉小刀:“抢!去宋人那边抢!反正都是死!”
“对!抢!”
“抢他酿的!”
巴特尔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不要命了!宋人边境现在兵强马壮,去了就是送死!而且……而且听说,抢了也运不回来,路上还有辽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等死吗!”
人群骚动起来,推搡着,哭喊着,愤怒和绝望像野火一样燃烧。巴特尔被推倒在地,无助地看着即将失控的族人。
类似的场景,在辽国边境的部落里,也在上演。只不过,他们抱怨的是茶,是布,是铁锅。同样有“宋人马匪”劫掠商队的消息传来,同样有对上层贵族的怨恨在滋生。
兴庆府,西夏皇宫。
少年皇帝李谅祚脸色阴沉地坐在皇位上,下方,国相没藏讹庞正唾沫横飞地禀报着。
“……陛下,宋人欺人太甚!盐茶布铁,价格飞涨,数量锐减!边境部落已有多处骚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依老臣之见,当立刻集结大军,给宋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
“够了!”李谅祚猛地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脆,却已有了一丝冰冷的怒意,“教训?拿什么教训?国库还有多少存银?战马还能凑出多少匹?儿郎们手里的刀箭,可还锋利?部落的牧民,可还愿意为了一点也许根本抢不到的盐茶,去跟如今兵强马壮的宋人拼命?”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指着没藏讹庞:“都是你!当初非要与宋人彻底撕破脸,劫掠边境,如今倒好,打又打不过,买又买不起!朕听说,连你的府上,如今用盐也开始算计了?国相,这就是你给朕,给大夏,谋的出路吗?!”
没藏讹庞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这小皇帝,翅膀硬了,竟敢当面斥责他!但他更心惊的是皇帝话里透露的信息——连他府上用度紧张,皇帝都知道了?是谁在通风报信?
“老臣……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没藏讹庞伏地,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懑,“实在是宋人奸诈,用此经济手段,钝刀子割肉,其心可诛啊!陛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务必让宋人放开限制,哪怕……哪怕暂时退让一步……”
“退让?怎么退?”李谅祚冷笑,“拿什么退?土地?钱财?还是你国相的人头?”
没藏讹庞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李谅祚看着伏在地上的权臣,眼中闪过深深的厌恶和无力。他知道,没藏讹庞说的未必全错,宋人此举确实毒辣。可他更恨的是这个把持朝政、专横跋扈的舅舅,若非他穷兵黩武,耗尽国力,大夏何至于落到今日,连盐茶都要看宋人脸色?
“派人去宋境,找那林启……谈谈吧。”李谅祚疲惫地挥挥手,“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上京,辽国皇宫。
耶律洪基刚刚打猎归来,兴致颇高,正摆弄着一只新猎获的海东青。鹰隼目光锐利,桀骜不驯,很对他的脾气。
皇后萧观音在宫女的陪同下,款款而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今日收获颇丰。”萧观音将参汤放下,声音温婉。
“哈哈哈,不错!这畜生,费了朕好大功夫才驯服!”耶律洪基逗弄着鹰,随口问道,“观音何事?可是又为那些南面官(指汉人官员)求情?还是听说了什么边境琐事?”
萧观音眼帘低垂,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边境琐事,亦是国事。臣妾听闻,近来与宋人边市,盐茶布匹价格腾贵,数量稀少,各部落颇有怨言。更有商路不靖,屡遭劫掠,疑是西夏马匪所为。长此以往,恐伤及国本,动摇部族之心。陛下是否……”
“诶!”耶律洪基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朕当是什么事。些许商贾小事,自有南院大臣们处置。朕看,是那些汉官,还有那些部落首领,自己贪心不足,又想压低收购价,又想囤积居奇,才编出这些借口。宋人?林启那小子,刚在西京站稳脚跟,哪有功夫搞这些?至于西夏……谅祚那小儿,自顾不暇,敢来撩拨我大辽?”
他兴致被打扰,有些不悦,转身继续逗鹰:“这些琐事,皇后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分寸。”
萧观音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幽幽一叹。自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终日畋猎饮酒,宠信耶律乙辛那等谄媚小人,对国事日益懈怠。
她想起前几日族弟悄悄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宋国汉王林启,其志非小,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西京气象一新,绝非安心偏安之辈。又提到边市种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陛下……”她还想再劝。
“朕累了,皇后且退下吧。”耶律洪基头也不回。
萧观音只得盈盈一礼,默默退下。走出殿门,寒风扑面,她拢了拢衣襟,望向南方。那个从未谋面,却已让大辽感到丝丝寒意的汉王林启……你究竟,想要怎样一个天下?
西京,汉王府书房。
周荣捧着最新的账本,脸上笑开了花,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铜钱的味道。
“王爷,妙啊!太妙了!”他声音都在发飘,“这才一个多月,光是盐茶布铁的差价,净利就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一百五十万两!还不算压低收购价省下的,以及边市抽的税!狄将军那边偶尔‘捡回来’的货,处理了又是一笔!宋商总会那帮家伙,嘴都笑歪了,催着问还有没有新债券发行,他们还想投!”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细小雪花,脸上没什么喜色。
“西夏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周荣立刻道,“咱们的人传回消息,李谅祚和没藏讹庞在朝堂上吵了一架,不欢而散。没藏讹庞似乎想用强,但被李谅祚压下了。估摸着,快派人来了。辽国那边,耶律洪基还没当回事,但律乙辛那老小子,好像还在暗中加税,想捞一笔,嘿嘿,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林启点点头:“继续。价格,再缓缓上浮半成。数量,再卡紧一点。告诉狄青,袭扰可以停一停了,免得被看出破绽。让他们自己猜忌去。”
“是!”周荣躬身,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咱们赚的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跳墙?”林启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现在,还有力气跳吗?盐不够,人乏力;茶不够,贵族怨;布不够,百姓寒;商路断,财源枯。内部矛盾一激化……”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兴庆府和上京的位置。
“等着吧。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等有人,求上门来。”
窗外,雪花渐渐大了,悄然覆盖着苍茫的西北大地。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冷酷而致命的战争,正随着每一粒盐、每一片茶、每一尺布的流动,缓缓渗透,步步紧逼。
而握紧盐茶这把无形之刃的手,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