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书房隔壁的密室内。没藏清漪在两名贴身女卫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怀孕已近八月,肚子隆起很高,行动有些不便,但脸上并无多少孕中的慵懒,眉宇间反而多了几分母性的坚毅和沉静。她挥退女卫,看向林启:“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还特意叫我来这密室?”
林启示意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又对守在门外的陈伍点了点头。陈伍无声地退开几步,确保无人能偷听。
“清漪,”林启走回没藏清漪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掌心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薄茧。“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仔细,记清楚。这间密室,只有你、我、陈伍三人知晓。”
没藏清漪见他神色如此凝重,心中也是一紧,反手握紧了他:“你说,我听着。”
“我要去花拉子模了,这事你知道。”林启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这一去,吉凶难料。库特布丁是头猛虎,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的理智上。所以,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没藏清漪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收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此行有什么不测,回不来了。”林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陈伍,会立刻带领所有宋军,以及愿意跟随的嫡系力量,以最快速度,撤回长安。不是回西域都护府,是回长安。”
没藏清漪瞳孔骤缩。撤回长安?!这意味着放弃西域的一切?!
“听我说完。”林启握紧她的手,稳住她的情绪,“我走之后,西域必定生乱。萧奉先或有义气,但辽国利益优先。毕勒哥等人是墙头草。桃花石更靠不住。一旦我出事,他们为了自保,为了瓜分利益,很可能会内讧,甚至投靠花拉子模。届时,宋军孤悬在外,就是一块肥肉。所以,必须撤,而且要快!”
“撤回长安后,陈伍会去找程羽。我已留有密令给程羽,一旦我身死,他与周荣,必须立刻拥立世子林安,以‘监国’或‘摄政’名义,稳定朝局。绝不能让政局落入他人之手,更不能让长安生乱!”
没藏清漪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想到林启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而且安排得如此……决绝。
“那你让我……”她声音有些发颤。
“你的任务,是最重要的。”林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西夏,就是稳定朝局的关键!宋夏一体,唇亡齿寒!我若不在,朝中必然有人想对西夏动手,或者想离间宋夏。你必须说服朝中势力,全力支持林安,支持程羽、周荣!西夏的兵马,要摆出随时可以东进支援的姿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和朝臣!只要宋夏联盟稳固,手握强兵,这天下,就乱不了!我在西域打下的基础,在朝中埋下的种子,就还有希望!”
他用力握了握没藏清漪的手:“清漪,你是我妻子,是西夏的公主,未来还是西夏的掌舵者。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保住宋夏联盟,就是保住我们孩子的未来,保住我这十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你明白吗?”
没藏清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看着林启,这个让她又爱又敬又怕的男人,此刻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冷静算计,只有深深的托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知道,他把最坏的可能,和最重的担子,交给了她。
“我……我明白。”她哽咽着,重重点头,抬手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只要西夏还在,定会护住林安,护住宋夏联盟!你在西域的心血,不会白费!”
“好!”林启松了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我已死的消息,在你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体,或者得到我最确切的死讯前,都不要完全相信。库特布丁也可能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但,准备要做好。”
“嗯。”没藏清漪靠在他肩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两人相拥片刻,林启松开她,替她擦干眼泪,露出一丝笑容:“别太担心,我也不是泥捏的。我会带最精锐的安抚司好手跟着我。边境还有十几万大军。库特布丁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刚才说的,只是万一。大概率,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继续气你,继续使唤萧绰萧琳她们。”
没藏清漪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
“好了,夜深了,你身子重,早些回去休息。陈伍会派人护送你,绝对安全。”林启扶她起来。
送走没藏清漪,林启又在密室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烛光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起身,走出密室,对守在外面的陈伍低声道:“去阿依努尔公主那里。不要声张。”
……
阿依努尔的住处,在行辕内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夜已深,但她的房里还亮着灯。她还没睡,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从宋地带回来的、光可鉴人的水银玻璃镜,慢慢梳理着那一头浓密微卷的栗色长发。镜中的女子,面容绝美,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和侍女低声的通报,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
门开了,林启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侍女退下。
“相公?这么晚了,您怎么……”阿依努尔有些意外。自从成婚那夜后,林启虽然对她不错,也常带着她出席各种场合,但很少在深夜单独来她房里,更多时候是宿在书房,或者去没藏清漪那里。
“睡不着,来看看你。”林启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象牙梳,示意她坐下,然后站在她身后,开始帮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阿依努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梳理。镜中,映出一站一坐的两人身影,竟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温馨。
“我要去花拉子模了,你知道吧?”林启一边梳,一边开口,声音很温和。
阿依努尔点点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
“这一去,有些风险。”林启继续说,透过镜子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如果我回不来,你有什么打算?”
阿依努尔猛地抬头,从镜中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一丝绝望。“相公……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林启笑了笑,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她肩上,看着镜中的她,“如果我回不来,桃花石……你那位堂兄大汗,会怎么对你?你的家人,还在疏勒。”
阿依努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不敢想。如果林启死了,她这个“前大汗堂妹”、“现任敌人妻子”的身份,在桃花石眼中,恐怕就彻底失去了价值,甚至成了需要抹除的污点。她的家人……疏勒虽然现在是林启的地盘,但如果林启不在了,那里还能安全吗?
“相公……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