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林外茶摊,那老汉望着陈无咎消失在林中的背影,笑眯眯地捋了捋花白胡须。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余晖中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神光。
片刻后,他收起茶摊的粗布幌子,将桌椅板凳一件件搬上那辆破旧的板车。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做完这些,老汉转身,面朝北方天际,整了整粗布衣襟,缓缓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一叩,谢帝君眷顾,赐此良才。
二叩,愿此子道心不堕,终成北斗杀伐之器。
三叩,祈人间邪祟得诛,冤魂得度。
头叩罢,老汉站起身。晚风拂过,他那佝偻的身影连同整座茶摊、板车,如烟如雾般消散在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柳河镇北郊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内。
庙宇陈旧,香火却旺。供桌上三柱清香笔直,烟气缭绕间,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面容慈祥,眉眼带笑——那笑容,竟与林外茶摊的老汉一模一样。
神像前的香炉中,新添了一撮香灰。
灰烬之上,隐隐浮现出两个字:
“可矣。”
林中,木屋内。
虎啸余音尚未散尽,陈无咎已拔出锈剑,剑尖斜指地面。他背对李氏母子,面朝门外渐浓的夜色,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
但预料中的猛扑并未到来。
林深处,那恐怖的妖气只是翻腾了片刻,便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归于蛰伏。仿佛那一声啸吼,只是某种警告,或是……试探。
屋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李氏颤抖着开口:“它……它走了。”
陈无咎没有回头,只问:“它为何不直接进来?”
“因为……”李氏声音发苦,“它要我们‘做事’。若事事都需它亲自出手,还要我们这些伥鬼何用?”
陈无咎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这对母子。
李氏瘫坐在地,阿宝蜷在她怀里,两人都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但陈无咎注意到,方才虎啸传来时,李氏第一反应是将阿宝护在怀里——那是母性的本能,做不得假。
“说说吧。”陈无咎在树墩上重新坐下,“你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若真是被迫害,贫道或可助你们解脱。”
李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绝望淹没:“解脱?道长,你可知那‘山君’是何等存在?它已成精百年,法力高深,更炼就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这些年误入此林的人,无论猎户、行商,还是修士……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所以你们就甘心为它诱骗同类?”陈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甘心?”李氏惨笑,泪水终于滑落,“道长以为我们愿意?每日扮作迷路妇孺,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引到虎口,看着他们被撕碎、吞噬……每一次,都像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死亡!”
她搂紧阿宝,声音嘶哑:“三年前,我和阿宝他爹带着孩子回娘家,路过这片林子。那畜生突然从林中扑出……阿宝他爹为了护住我们,被它一爪掏穿了胸膛……”
阿宝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它没有立刻吃掉我们。”李氏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它用爪子按着我,逼我眼睁睁看着阿宝他爹被啃食殆尽……然后,它将我和阿宝拖回巢穴,用妖法折磨了三天三夜,让我们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咽气……”
“死后,魂魄离体,本以为能解脱。谁知那畜生竟通邪术,将我们母子的魂魄炼成伥鬼,囚禁在这林子里。它在我们魂体中种下‘伥印’,一念便可让我们魂飞魄散。更要我们每日外出,用生前的模样、声音,诱骗路人……”
陈无咎沉默听着。
李氏抹了把泪,继续道:“起初我们宁死不从。它便当着我的面,将阿宝的魂体一寸寸撕裂……那种痛苦,道长你无法想象。为了阿宝,我……我屈服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在煎熬。每一个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惨叫、他们的恐惧,每晚都在我梦里重现。我恨那畜生,更恨我自己……可我又能怎么办?阿宝还在它手里……”
阿宝这时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娘……不怪娘……是阿宝没用……”
陈无咎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怨他们吗?他们确实害了人。
可恨他们吗?他们也是受害者,且明显保留了良知与痛苦。
“除了你们,林中还有多少伥鬼?”他问。
“二十三个。”李氏低声道,“都是这些年被害的路人。有些已经麻木,成了行尸走肉;有些……反倒乐在其中,以害人为乐。”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畜生每隔七日,需吞食一个壮年男子的精血阳气。今日……正是第七日。”
陈无咎眼神一凝。
难怪那虎妖方才只是警告,没有直接出手——它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它的巢穴在何处?有何弱点?”陈无咎问。
李氏犹豫片刻,咬牙道:“巢穴在林中最深处的山洞,洞口有三棵并生的古松为记。至于弱点……”她摇头,“我不知道。它从不在我们面前显露破绽。但有一次,我偶然听它自语,说最忌惮‘至阳雷火’。”
至阳雷火?
陈无咎摸了摸怀中那截百年桃木心——雷击木,正是至阳之物。
“道长。”李氏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头,“你若真有诛杀那畜生的本事,妾身愿以残魂相助!只求……只求事成之后,能让阿宝入轮回,莫要像我一样,永世受苦……”
阿宝也跪下来,小脑袋磕在地上。
陈无咎扶起他们:“若真能诛虎,贫道必全力超度你们母子。但——”
他话锋一转:“你们需如实告诉我,方才那虎啸之后,它接下来会如何?”
李氏神色一凛:“它是在警告我们,猎物已至,该‘收网’了。若一炷香内,我们还未将你引至巢穴附近,它便会亲自过来……届时,我们母子必受炼魂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