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川位于一片位于群山环抱中的宽阔河谷地带。其名源于每至黄昏,夕阳余晖映照川中水汽与独特矿物,常会形成漫天绚烂如火的流霞,景象瑰丽。
陈无咎抵达落霞川外围的“川口镇”时,已是离开江陵后的第五日。此镇是进出落霞川的主要门户,镇子不大,却因地处交通要道,颇显繁华。商队、猎户、采药人往来不绝,客栈酒肆林立。
然而,一踏入镇子,陈无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街面上行人神色匆匆,彼此交谈时声音压低,眼神中带着警惕与不安。不少商户门前悬挂着褪色的桃符、艾草,甚至有些还在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笔迹歪斜的驱邪黄符。
他牵着马,在镇中最大的“迎客来”客栈前停下。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习惯性堆着笑,但眉宇间那缕驱不散的忧色却瞒不过陈无咎的眼睛。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客房,干净清爽,后院马厩宽敞,草料都是新鲜的!”掌柜热情招呼。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马牵去好生照料。”陈无咎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我看这镇子上,家家户户都贴着符,可是近来有什么不太平?”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唉,别提了……咱们这落霞川近来…不太平啊!”
“哦?愿闻其详。”陈无咎露出好奇神色。
掌柜叹了口气,一边登记,一边低声道:“大概是从两个多月前开始的。先是川里几个最偏僻的山村,陆续传出有小孩夜哭不止、高烧说胡话,请了郎中也不见好,最后……唉。起初以为是山里瘴气重,或是惹了风寒。可后来,连咱们这镇子上,也开始出怪事。”
“什么怪事?”
“夜里……能听见小孩的哭声。”掌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恐惧,“不是一家两家,好多人都听见了!那哭声……飘飘忽忽的,有时在东头,有时在西头,有时感觉就在自家墙根底下!可等点亮灯火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子……一股子阴冷阴冷的风,还有……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有孩子出事吗?”
“镇子上暂时还没有,但有好几户人家都说半夜看见窗户外面有‘小娃娃’的影子,吓得病了好几场。川里面……就不好说了。”掌柜摇摇头,“现在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大人都不敢轻易出门,更别说小孩了。镇上的王秀才懂点阴阳,说是可能有什么‘婴灵’作祟,给大家画了些符贴着,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婴灵?陈无咎心中一动。若是寻常孩童夭折的怨魂,多半只会在其葬身或执念最深之处徘徊,极少会如此大范围地游荡、惊扰生人。除非……这“婴灵”非同一般,或者,背后另有蹊跷。
“哭声最常出现的地方,掌柜可知在哪?”陈无咎追问。
掌柜犹豫了一下,才道:“听好些人说……好像是在镇子西头,靠近老槐树那片。那里……那里有口废弃了很多年的枯井。哭声有时候……像是从井里传出来的,不过也没人敢去探查。”
枯井,婴灵……陈无咎默默记下。
“多谢掌柜告知。”他不再多问,拿了房门钥匙,在伙计引领下上了二楼客房。
房间果然整洁,推开窗便能望见大半个镇子,以及西边远处那株高大的老槐树轮廓。
陈无咎安置好行李,略作调息,待天色近黄昏时,便下了楼,向伙计打听清楚西头老槐树的具体位置,信步朝那边走去。
越往西走,住户越稀疏,房屋也显得古旧。街道尽头,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伫立在一片荒废的空地上,枝繁叶茂,在这夏日傍晚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显得有几分阴森。
槐树自古被视为“木中之鬼”,易聚阴气。而在这老槐树的树根旁,果然有一口以青石垒砌的井台。井台残破,辘轳早已不见,井口被几块大石半掩着,缝隙里长满枯黄的杂草。
陈无咎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井台约二十步外的一处断墙后停下,灵觉缓缓展开,仔细感应。
此刻天色尚未全黑,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金红,也映照着那口枯井。
井口方向,并无明显的阴气或怨气溢出。相反,那片区域的气息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种异样的“平和”。
但这恰恰让陈无咎更加警惕。若真有婴灵怨魂盘踞,如此靠近槐树的枯井,阴气绝不会如此稀薄。要么是那东西隐藏极深,要么……就是有什么力量,在刻意遮掩。
他耐心等待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镇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但西头这片区域却早早陷入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光。
起风了。夏夜的风本该是温热的,但吹过老槐树,穿过枯井缝隙时,却带来一丝丝渗入骨髓的阴凉。
呜呜……
风穿过井口石缝、槐树枝叶,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音。
陈无咎屏息凝神,将灵觉提升到极致。
时间一点点流逝。戌时,亥时……镇子里的人声渐渐沉寂,大部分灯火也熄灭了。
子时将至。
忽然,陈无咎耳廓微动。
那并非风声。
是一声极其细微、极其飘忽的……婴啼。
“呜哇……”
声音很轻,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痛苦,还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瘆的冰冷。
哭声只响了一声,便消失了。
陈无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枯井方向。方才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极其隐晦、但却精纯凝练的阴寒怨气,自那半掩的井口下方一闪而逝!
果然在这里!
他正欲行动,那哭声却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单一声,而是断断续续,飘飘荡荡,仿佛有许多个婴孩在同时哭泣,声音重叠,忽左忽右,竟让人难以判断具体来源!
与此同时,以老槐树和枯井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阴冷气场开始弥漫开来。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白霜。周围残破的屋舍墙壁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湿漉漉的、如同水渍般的暗痕,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这绝非寻常婴灵能有的手段!
陈无咎不再隐藏,从断墙后走出,一步步朝着枯井逼近。他周身灵力自然流转,散发出淡淡的温润光泽,将侵袭而来的阴寒之气隔绝在外。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靠近,那飘忽的哭声骤然变得凄厉尖锐!
“哇啊啊啊——!!!”
无数婴儿的哭嚎声汇成一股无形的音波,狠狠冲击着陈无咎的心神!这音波中蕴含的并非简单的声音攻击,更有强烈的怨念、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的意识。
陈无咎冷哼一声,识海中七星虚影微微一闪,瞬间定住心神,将那些负面情绪排斥在外。他脚下步伐不停,已然来到井台三丈之内。
就在这时,枯井周围地面那些湿漉漉的暗痕,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迅速蔓延、扭曲,竟然在地面上交织成一个覆盖数丈范围的、诡异的暗红色图案!
那图案……扭曲、繁复,中心处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周围缠绕着无数如同血管经络般的纹路,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怨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