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宝光寺〔五〕(1 / 2)

夜色如墨,宝光寺西北角那污秽院落中传出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慧光的佛法信念。

他浑浑噩噩地被陈无咎拉离墙头,跌跌撞撞地走在回精舍的路上。

陈无咎低声说着什么“从长计议”、“证据确凿”、“联络镇魔司”,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边只有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在回荡,眼前只有烛光下那丑恶交织的影像在闪烁。

道净那肥腻淫邪的面孔,女子迷离痛苦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风清气正、金碧辉煌的宝光寺重叠、撕裂,最终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碎片。

“禅师,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甚广。寺中香火惑人,僧众行此禽兽之举,背后定有严密组织和保护伞。我们需……”陈无咎的话再次被夜风吹散。

慧光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陈无咎,苍老的身躯在昏暗的廊灯下微微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打断了陈无咎的话。

然后,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精舍,“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陈无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

他能理解慧光此刻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与混乱,但眼下情势危急,必须尽快拿出对策。

那污秽院落中的龌龊只是冰山一角,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寺内进行,住持法明岂能不知?甚至很可能就是主谋或默许者!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邪行恶业!

他返回自己房中,闩好房门,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直接硬闯?对方人数众多,寺中环境不明,且有大量可能被药物控制的香客,一旦闹大,恐伤及无辜,也容易让主犯趁乱逃脱或销毁证据。

暗中收集更多证据,然后潜出寺庙,联络最近的镇魔司卫所?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此地偏僻,一来一回需要时间,期间难保对方不会察觉异常,对慧光不利,或转移罪证。

想到慧光,陈无咎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老僧性情刚直仁厚,骤然遭遇此等颠覆认知的背叛与丑恶,以他此刻可能被药物影响的心绪,会不会……

然而,房门紧闭后,慧光并未如陈无咎所想的那般瘫倒或悲泣。

他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彩绘、露出内部腐朽木胎的泥塑。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上。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一个是记忆中法明那精明干练、谈笑风生、广行善举的宝光寺住持形象;

另一个是今夜墙头所见,道净与那两名女子纠缠的污秽场景。这两个画面剧烈冲突,将他毕生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不会的……法明师侄……他不知情……定是道净那孽障,瞒着所有人,败坏寺规……”

慧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试图为眼前无法接受的现实寻找一个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无法相信,那个被他赞许、被他视为佛门后起之秀的法明,会是一个纵容甚至参与此等罪行的魔头。

他更无法接受,自己竟在这魔窟中安然住了五日,还对其大加赞赏!

“我要去问个明白!”一个强烈的念头骤然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要去当面质问法明,他要亲耳听到法明的解释或否认!

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更不能让陈道长因为自己旧识的缘故而有所顾忌,耽误了铲除这佛门败类、解救无辜百姓的大事!

悲愤、失望、被欺骗的耻辱、以及对“澄清误会”的最后一丝侥幸,混合在一起,驱使他做出了最不理智的决定。

他没有惊动隔壁的陈无咎,轻轻推开房门,辨明方向,朝着白日去过的、法明所在的禅堂院落潜行而去。

老迈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执拗,竟让他避开了偶尔路过的僧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位于寺庙深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禅堂所在的院落灯火通明,远非其他区域的寂静。

院门外并无僧人把守,但隐约有压低的谈笑声从里面传来,似乎不止一人。

慧光心中疑窦更甚,放轻脚步,绕到禅堂侧面一扇虚掩的窗户下。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如遭五雷轰顶。

“……张员外,您上次看上的那李寡妇,性子是烈了点,不过放心,多熏几日‘欢喜香’,保管她比那小绵羊还听话,自动送上门来。到时候,还是老规矩,寺里帮您安排妥帖。”

这是法明的声音,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生意人般的熟稔,哪里还有半分高僧大德的庄重?

一个粗豪的声音接口笑道:

“哈哈哈,还是法明大师够意思!那李寡妇可是咱们县里一枝花,守寡三年了,多少人惦记着呢!事成之后,今年给寺里的‘灯油钱’,再加三成!”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谄媚道:

“要说玩女人,还是大师们会玩。其余僧人也就配玩玩那些求子心切、容易上钩的蠢妇,或是咱们玩剩下的。真正水灵的、有身份的,还得是大师您亲自安排,诸位老爷们享用。”

“刘掌柜此言差矣,”法明的声音带着笑意,“众生平等嘛。道净师侄也是为寺里出力,那些妇人,也是与我佛有缘,来此求个‘佛种’,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嘛。”

屋内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又一人道:

“大师,咱们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光靠本地这些泥腿子、蠢妇人的香火钱,还是慢了。

依我看,得把名声再弄响亮些!我认识几个从北边来的行商,人傻钱多,最信这些。

不如咱们再合伙做几场‘法事’,我出钱雇些人来演,把场面弄得再大些,神迹再多些,把这‘宝光寺送子灵验’的名头,传到州府去!到时候,那些求子心切的富家太太小姐们……嘿嘿。”

法明沉吟道:

“此计甚好。不过需做得隐蔽。规矩不变,大户的‘功德钱’,咱们照样如数奉还,账面上走个过场,显得他们捐得多,寺里灵验。

真正赚的,是那些无知百姓跟风捐的散钱。到时候,刨去运作开销,所得利润,咱们三七分账,寺里占七成,各位老爷占三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