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夫人也骂,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茶铺里安静下来。
陈无咎握紧了茶碗,这与老和尚说的一致。
“后来呢?”玄尘子问。
“后来……”老汉沉默了很久,“后来她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陈无咎闭了闭眼。
“那棵树呢?”
“树?”老汉抬眼看他,“树活了。”
“活了?”
“柳娘死后第七天,那棵树……”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杀人。”
……
第一个死的是个货郎,常年在各村走动,家里有婆娘,还在外头勾搭人家小媳妇。
那日他从山下路过,在树下歇脚,第二日被人发现死在树根旁,浑身精血枯竭,脸上还挂着笑。
第二个死的是个财主,娶了三房妾,还把丫鬟的肚子搞大了,最后逼得那丫鬟跳了井。
他也是路过那棵树,也是死在树根旁。
第三个、第四个……
死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派人来查,查不出所以然。
请法师来做法,法师说有妖,结果法师自己也死了。
后来村里人发现了规律,死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冤枉的。
抛妻弃子的、狎妓忘家的、嫌糟糠之妻的、逼死丫鬟的、欺负寡妇的……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从那棵树底下过,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
可要是真心相爱的人路过,那棵树反倒安安静静,有时还会落下几片叶子,像是打招呼。
老汉说到这儿,看了陈无咎一眼:“道长,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陈无咎没有回答。
玄尘子捻着胡须,缓缓问:“那后来呢?那棵树怎么就被镇压了?”
“后来来了个高僧。”
老汉说,“法力高强,跟那树妖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封在山上的塔里。
高僧说,这妖孽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可山上那老和尚,那时候还是个刚刚出家的年轻和尚,他跪在高僧面前,求他给树妖一个机会。
高僧心软了,就把它封着,让那年轻和尚日日诵经,化解它的怨气。”
“这一晃,就三百年了。”
另一个老汉接口道,“山上的老和尚从年轻和尚熬成了老和尚,那树妖还在塔里关着。
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它哭,哭得人心碎。”
年长的那个老汉抽了口烟继续道:“三十年前,村子里路过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新婚。
那男的对媳妇好得很,走几步就问累不累,渴不渴,媳妇怀着身子,他扶着走,生怕她摔着。”
“他们在树下歇脚了?”
“歇了。那媳妇走累了,男的就让她在树荫底下坐着,自己去打水来给她喝。”
老汉说,“我们当时还替他捏把汗,怕那树妖……结果啥事没有。
第二天他们从寺里下来,平平安安的。
有人看见那棵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陈无咎心头一震。
她是真的在杀该死之人。
可那些该死之人,谁来定义?
她自己吗?
午后,师徒二人离开茶铺,往山上走。
路上,玄尘子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她杀的人,确实都是负心薄幸之人。”
“所以你觉得她杀得对?”
“不是。”陈无咎摇头,“她没资格判人生死。那些被她杀的人……若按人间律法,有几个能判死罪?”
玄尘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在替她说话?”
“没有。”
陈无咎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那个书生没有负她,如果她等到的是他回来娶她,那她就不会死,树就不会成妖,那些人就不会被杀。”
“可世上没有如果。”玄尘子道。
“我知道。”
陈无咎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判她。她杀了人,该死。
可她也是被害死的,那个害死她的人,却好好活了那么多年,最后善终。”
玄尘子沉默。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快到树心寺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寺门里跑出来。
是那个小沙弥。
他跑到陈无咎面前,眼眶红红的,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无咎问。
小沙弥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长,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说。”
小沙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师父他……他每天诵完经,都很累。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稳。
我给他送饭,经常看见他对着那幅画像发呆,看着看着就流眼泪。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夜里起来,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念经,念着念着就停下来,嘴里念叨……”
“念叨什么?”
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念叨……‘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陈无咎心头一沉。
小沙弥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道长,我师父他……他是不是有事?”
陈无咎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
小沙弥将信将疑,点点头,跑回寺里去了。
玄尘子走到陈无咎身边,望着小沙弥的背影:“这孩子的命,怕是那老和尚捡来的。”
“嗯。”
“你想好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树心寺斑驳的山门,望着门两侧那两行模糊的偈语——
树老根弥壮
心枯法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