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古庙有心〔二〕(2 / 2)

他那夫人也骂,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茶铺里安静下来。

陈无咎握紧了茶碗,这与老和尚说的一致。

“后来呢?”玄尘子问。

“后来……”老汉沉默了很久,“后来她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陈无咎闭了闭眼。

“那棵树呢?”

“树?”老汉抬眼看他,“树活了。”

“活了?”

“柳娘死后第七天,那棵树……”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杀人。”

……

第一个死的是个货郎,常年在各村走动,家里有婆娘,还在外头勾搭人家小媳妇。

那日他从山下路过,在树下歇脚,第二日被人发现死在树根旁,浑身精血枯竭,脸上还挂着笑。

第二个死的是个财主,娶了三房妾,还把丫鬟的肚子搞大了,最后逼得那丫鬟跳了井。

他也是路过那棵树,也是死在树根旁。

第三个、第四个……

死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派人来查,查不出所以然。

请法师来做法,法师说有妖,结果法师自己也死了。

后来村里人发现了规律,死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冤枉的。

抛妻弃子的、狎妓忘家的、嫌糟糠之妻的、逼死丫鬟的、欺负寡妇的……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从那棵树底下过,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

可要是真心相爱的人路过,那棵树反倒安安静静,有时还会落下几片叶子,像是打招呼。

老汉说到这儿,看了陈无咎一眼:“道长,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陈无咎没有回答。

玄尘子捻着胡须,缓缓问:“那后来呢?那棵树怎么就被镇压了?”

“后来来了个高僧。”

老汉说,“法力高强,跟那树妖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封在山上的塔里。

高僧说,这妖孽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可山上那老和尚,那时候还是个刚刚出家的年轻和尚,他跪在高僧面前,求他给树妖一个机会。

高僧心软了,就把它封着,让那年轻和尚日日诵经,化解它的怨气。”

“这一晃,就三百年了。”

另一个老汉接口道,“山上的老和尚从年轻和尚熬成了老和尚,那树妖还在塔里关着。

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它哭,哭得人心碎。”

年长的那个老汉抽了口烟继续道:“三十年前,村子里路过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新婚。

那男的对媳妇好得很,走几步就问累不累,渴不渴,媳妇怀着身子,他扶着走,生怕她摔着。”

“他们在树下歇脚了?”

“歇了。那媳妇走累了,男的就让她在树荫底下坐着,自己去打水来给她喝。”

老汉说,“我们当时还替他捏把汗,怕那树妖……结果啥事没有。

第二天他们从寺里下来,平平安安的。

有人看见那棵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陈无咎心头一震。

她是真的在杀该死之人。

可那些该死之人,谁来定义?

她自己吗?

午后,师徒二人离开茶铺,往山上走。

路上,玄尘子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她杀的人,确实都是负心薄幸之人。”

“所以你觉得她杀得对?”

“不是。”陈无咎摇头,“她没资格判人生死。那些被她杀的人……若按人间律法,有几个能判死罪?”

玄尘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在替她说话?”

“没有。”

陈无咎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那个书生没有负她,如果她等到的是他回来娶她,那她就不会死,树就不会成妖,那些人就不会被杀。”

“可世上没有如果。”玄尘子道。

“我知道。”

陈无咎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判她。她杀了人,该死。

可她也是被害死的,那个害死她的人,却好好活了那么多年,最后善终。”

玄尘子沉默。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快到树心寺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寺门里跑出来。

是那个小沙弥。

他跑到陈无咎面前,眼眶红红的,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无咎问。

小沙弥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长,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说。”

小沙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师父他……他每天诵完经,都很累。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稳。

我给他送饭,经常看见他对着那幅画像发呆,看着看着就流眼泪。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夜里起来,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念经,念着念着就停下来,嘴里念叨……”

“念叨什么?”

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念叨……‘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陈无咎心头一沉。

小沙弥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道长,我师父他……他是不是有事?”

陈无咎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

小沙弥将信将疑,点点头,跑回寺里去了。

玄尘子走到陈无咎身边,望着小沙弥的背影:“这孩子的命,怕是那老和尚捡来的。”

“嗯。”

“你想好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树心寺斑驳的山门,望着门两侧那两行模糊的偈语——

树老根弥壮

心枯法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