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风也停了。
整座树心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檐角的滴水声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间的声响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月洞门下,了尘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看着陈无咎,看着玄尘子,看着那棵被刺穿眼睛后不再动弹的老槐树,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良久。
他转过身,走向后院。
陈无咎眉头一皱:“师父?”
玄尘子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先看看。”
师徒二人跟上去,穿过月洞门,来到古塔前。
了尘站在塔门前,抬头望着那七层石塔。
塔身长满青苔,铁链上挂着的梵文咒牌泛着幽幽的光。
三百年了,这些咒牌换了又换,铁链锈了又换新的,唯独这座塔,始终立在这里,锁着塔里的东西。
了尘抬起手,握住那条粗大的铁链。
“法师。”陈无咎开口。
了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当他看见那两师徒,看见他们与槐树战斗时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能了结这段因果。
三百年了。
他守了三百年,诵经三百年,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了结”,终于来了。
铁链“哗啦”一声落下。
塔门缓缓打开。
一股尘封三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朽,不是阴寒,而是一种极淡的、草木般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无咎和玄尘子走近,往塔内看去。
借着了尘手中灯笼的光,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与院中那棵老槐一模一样的树,却只有一人高,紧紧贴着塔内的石壁生长。
它的树干扭曲,树皮皲裂,却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最让人心惊的是,树干的中央,嵌着一个女子。
准确地说,是半个女子。
从腰部以上,是一个女子的上半身,皮肤青白,双目紧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从腰部以下,却与树干融为一体,树根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深深扎进塔底的泥土。
柳娘。
这是真正的柳娘。
了尘呆呆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忽然从地下疯狂延伸而来!
它们穿过月洞门,穿过塔门,如蛇般钻进塔内,与塔中这棵树的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
两棵树的根系,瞬间连接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无咎拉着玄尘子后退,锈剑出鞘。
塔中那棵树上,那个沉睡三百年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
青白色的身体从树干中缓缓“抽离”,先是双手,再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她飘落在地,双脚触及地面的一瞬,青白的皮肤泛起血色,枯槁的长发变得乌黑,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三百年的浊气。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了尘面前。
柳娘。
可她的脸…陈无咎瞳孔微缩。
那张脸上,左半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温婉如生前;右半边嘴角却向下撇着,眼角眉梢全是怨毒,狰狞如厉鬼。
左脸在笑,右脸在哭。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不是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三百年怨念与三百年执念交织而成的、无法言说的扭曲。
了尘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像三百年前,年轻的樵夫第一次在槐树下看见青衣女子时一样。
柳娘也看着他。
左眼温柔,右眼怨毒。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却长着木质化的硬壳,泛着幽绿的光。
她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半温柔,一半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她转头,看向陈无咎和玄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