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笼屉,没有包子,没有肘子,什么都没有。
连一滴油星子都没留下。
可他肚子饱饱的,嘴里还留着鱼肉的鲜味,手上沾着油,指甲缝里塞着肉渣。
不是做梦!
陆秃子站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打那以后,陆秃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每天饿了他就关门关窗,钻到桌子底下,摇三下鼓,便有山珍海味从身后送来。
包子、饺子、烧鸡、烤鸭、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酱牛肉……应有尽有,天天不重样。
他吃得油光满面,人也胖了,原本秃了大半的脑门上,竟还长出几根绒毛来。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奇怪,问他是不是发了财。
他不吭声,低头走自己的路。
日子久了,他开始好奇。
那些吃的到底是怎么来的?谁给他送的?
他想偷看,又怕白狼生气。
忍了又忍,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他照例关了门窗,钻到桌子底下。
他没有立刻摇鼓,而是侧过身子,让眼睛可以看见门缝,然后才举起拨浪鼓,摇了三下。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他屏住呼吸,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野草在风里晃。
然后,他看见了。
门缝外,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墙角、从地缝、从屋檐下涌出来。
灰的、黑的、棕的,大的有猫大,小的才拇指长,挤在一起,推着一个巨大的笼屉,把门推开挤进来。
笼屉足有桌面大,被老鼠们推着,一点点挪进堂屋。
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老鼠,有的叼着血淋淋的肉块,有的拖着白花花的面团,有的扛着整只褪了毛的鸡鸭。
那些肉块有的还带着骨头,有的还滴着血,被老鼠们推进笼屉里,进去的时候还是生的,出来就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陆秃子看得浑身发毛,胃里一阵翻涌。
他赶紧拍拍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笼屉和老鼠已经不见了,堂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当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只白狼。
白狼还是那样,雪白的毛,金色的眼睛,蹲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我告诉过你,不许看。”
它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陆秃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就是一时好奇……”
“好奇。”
白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故意变化出来的,那些老鼠、那些碎肉,都是假的,是幻象。”
它顿了顿,又道:
“往后你饿了,还可以继续摇鼓。但不要再去想今天看到的事,想多了,对你不利。”
陆秃子连连磕头:“不想了,不想了,再也不敢了。”
白狼没有再说话,身形渐渐隐入雾中。
陆秃子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心想,那老鼠和碎肉既然是假的,是变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那画面像长在了脑子里,赶不走,忘不掉。每次他拿起拨浪鼓,眼前就会浮现那些老鼠和碎肉。
他勉强摇了几次鼓,却只敢吃一两口就拍拍手钻出来。
不到一个月,他就瘦了回去。
原本长出来的几根绒毛也掉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这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白狼。
白狼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平静了。
它龇着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你必须每天都摇鼓要吃的,而且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吃得多。”
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然,你会死。”
陆秃子吓得浑身发抖,乖乖照做。
每天摇鼓,每天吃。
可就算第一天只吃一口,但人的肚子就那么大,能撑到哪儿去?
一个月后,他实在吃不下了。
他心想,也许再偷看一次,这拨浪鼓就失灵了。
他打定主意,又像上次那样,侧过身子,确保能看见门缝,然后摇了三下鼓。
咚隆,咚隆,咚隆。
门缝外,老鼠又来了。
密密麻麻的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推着笼屉,叼着肉块。
可这次,那些肉块不是鸡,不是鸭,不是猪羊牛。
是人。
人的胳膊,人的腿,人的躯干,人的头颅。
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被老鼠们叼着、拖着、推着,从门槛底下挤进来。
陆秃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满身都是。他拼命拍手,拍得手掌都红了,那些老鼠才停下来,拖着笼屉和肉块,潮水般退去。
当天夜里,白狼最后一次出现在他梦里。
白狼蹲在雾气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捡到这个鼓,是缘分。
你吃的那些东西,是山里的精灵给你变的。
你要是不看不想,也就罢了。但你却执意不听,这是精灵的禁忌。”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从此以后,你再也吃不到一点粮食。”
陆秃子从梦中惊醒,抓起桌上的拨浪鼓一看——两个鼓面都碎了,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空空的鼓腔。
后来,他再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就算硬逼着自己吃,不管吃什么,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三天后,他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一具干尸。
他盯着桌上那个碎了鼓面的拨浪鼓,盯了很久很久。
半个月后,村里的王猎户上山打猎,路过陆秃子家,闻见一股怪味。
他推门进去,看见陆秃子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吃什么。
桌上搁着一个破了的拨浪鼓,落满了灰。
王猎户嫌晦气,去村里叫了几个人,把陆秃子卷了一张破席子,抬到后山埋了。
那间土坯房空了。
没人住,也没人拆。
一阵风吹来,翻动那个破了的拨浪鼓,将其吹落到地面,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咚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