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没有走远。
陈无咎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拨浪鼓。
鼓身完好无损,鼓面绷得紧紧的,鼓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他方才明明记得这是一个破鼓,裂成几瓣,露出空空的鼓腔。
怎么一转眼就完好如初了?
“师父,你来看看。”
玄尘子接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又用手指弹了弹鼓面,侧耳听声。
鼓声沉沉闷闷的,不像寻常拨浪鼓那样清脆。
他又看了看鼓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为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摇了摇头,“像符文,又不像符文;像咒语,又不像咒语。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拨浪鼓,只是比寻常的大了些,声音沉了些。”
“可它明明自己复原了。”陈无咎道,“一个普通的鼓,怎么会自己复原?”
玄尘子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一头雾水。
“怪事。”他把鼓递回给陈无咎,“为师走南闯北几十年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先带着吧,说不定日后能遇上认得它的人。”
陈无咎接过鼓,正要收入怀中,丹田内圣胎忽然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向身后那条蜿蜒的山道。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出便是数丈,像一支离弦的箭,卷起一路尘土。
他穿着一身碎布条缝成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像是新生的嫩肉,可脸上还有几处没有愈合完全的腐烂痕迹,露出
萨满。
那个死在后山的萨满。
他复活了。
“师父小心!”
陈无咎一把抓住玄尘子的胳膊,往旁边猛地一拽。
师徒二人齐齐向路边扑去,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那萨满从他们头顶越过,重重落在二人方才站的地方。
“轰”的一声,地面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落在陈无咎身上。
“鼓……我的鼓……”
他的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陈无咎虚虚一握。
陈无咎手里的拨浪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稳稳落在那萨满手中。
那萨满握住鼓,低头看了看,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鼓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也碰了我的鼓……”他抬起头,盯着陈无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死……我活……”
玄尘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盯着那萨满看了几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后山那个死人!”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那萨满,“可……可他怎么活了?身上腐烂的地方都好了大半,这……”
两人都处在震惊之中,但萨满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举起拨浪鼓,猛地摇动起来。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鼓声不再沉闷,而是急促、刺耳、密如暴雨。
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头疼欲裂。
随着鼓声响起,山林里忽然涌出无数双眼睛。
草丛里,树梢上,石缝中,地底下……密密麻麻的山精野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有的浑身长毛,形如猴子;有的通体青黑,状如蜥蜴;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像一团团烂泥在地上蠕动。
它们有的爬,有的跳,有的飞,有的钻,铺天盖地,朝师徒二人扑来。
眨眼间,师徒二人便被团团围住。
玄尘子环顾四周,脸色微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片山林连鸟叫都听不到了,原来这里所有的活物,都被这个萨满控制了。
“怪不得!”他拔出青锋剑,剑身上雷光闪烁,“这鼓竟有如此威能!”
陈无咎锈剑在手,北斗真气运转,星光在剑身上凝聚。
他看着那些涌来的山精野怪,眉头紧皱,这些东西不是邪祟,不是妖魔,而是这片山林里土生土长的生灵。
它们只是被鼓声控制了,身不由己。
“师父,不要下杀手!”
玄尘子点头,他自然也看得出来。
青锋剑一转,剑身上雷光化作一张大网,朝那些扑来的山精野怪罩去。
雷网所过之处,山精野怪被电得浑身抽搐,纷纷倒地,却没有一个丧命。
陈无咎也不含糊,北斗步踏出,身形在怪群中穿梭。
他不斩不刺,只是以剑身拍击,每一剑落下,便有一只山精野怪被拍飞出去,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可这些东西太多了。
打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无穷无尽。
那萨满站在远处,拼命摇着鼓,鼓声越来越急,山精野怪越来越疯狂。
而那萨满却不再只是摇鼓,而是开始跳一种奇怪的舞。
他的身体扭曲、旋转、跳跃,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摆动,像是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语,像是在呼唤什么。
随着他的舞动,一股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朝陈无咎拍来!
陈无咎正挥剑拍飞一只山精,忽然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松树上,后背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
“无咎!”玄尘子大惊,青锋剑横扫,将周围的几只山精逼退,就要冲过来。
陈无咎抬手制止了他。
他擦去嘴角的血,盯着那萨满,心里却是一喜。
他看见,那萨满在击伤自己之后,身上仅剩的几处腐烂的地方,竟然恢复了一点。
那处没有愈合完全的伤口,长出了新的嫩肉,裂缝变小了一些。
果然。
这人的复活,靠的是夺取他人的生机。
他死了,鼓还在,谁碰了鼓,谁就成了他复活的祭品。
之前那屋子里死的那个人,大概也是碰了这个鼓,被他夺取了生机。
而他方才故意硬接那一击,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现在,他确定了。
那萨满见陈无咎受了一击却没什么事,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