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中游,丹江口。
这里原是汉江中上游的一处河谷,山势连绵,水流蜿蜒。
当地百姓在河谷中垒石筑坝,蓄水为库,前后历经数十年,终于形成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水面极阔,望不到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群山之间。
水色青绿,深不见底,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又被风吹散。
杨安夏站在水边,一袭青色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袍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衣料是细密的葛麻,透气却不透风。
袍身呈深青色,边缘镶着黑色的绸边,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那是武当山坤道的标识。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杨”字。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武当山修道已有十二年。
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而是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美。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透着几分温柔,又有几分坚毅。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起又落下,衬得肌肤胜雪。
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望着眼前这片宽阔的水面。
她来此地已有三日,沿着水边走了三日,看山、看水、看风、看气。
起初她并不在意,只觉得此地山清水秀,风光宜人,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可走得越久,看得越细,她心里便越发不安。
她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水气,浓厚得如同实体,混在江风中,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四周的山脊。
山脊上隐约有雾气蒸腾,像是有热气从地底冒出来。
那些雾气很淡,淡到肉眼几乎不可见,可她修道十二年,五感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聚。
是地气。
她心头一沉,目光转向水库两岸的山形。
左边是青龙位。
青龙位本该有水,水为青龙之血,无水则青龙不活。
此地本无青龙水口,可百姓挖了好几个水库,人工湖一个接一个,把原本该流动的水截成了死水。
水不流,则青龙不动;青龙不动,则生气不聚。
右边是白虎位。
白虎位本该有山,山为白虎之形,有山则白虎伏。
可此地周围的山不成脉,山势散乱,空有其形而无其瓤。
白虎不伏,则煞气不藏。
前方是朱雀位。
朱雀位本该有远山近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谓之“朱雀万重”。
可此地前方一马平川,无遮无拦,水来水过,风来风走,毫无缓冲。
后方是玄武位。
玄武位本该有靠山,山为玄武之基,有山则后顾无忧。
可此地后方是一片平地,无山无陵,无遮无挡。
四象不全。
好一处绝地。
杨安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四象不全,流呈八方。
气来无阻,气去无留。
这个地方的风水,已经被人为改变了。
那些水库、那些人工湖、那些垒石筑坝的工程,一点一点地封死了四面八方的气运,将原本该流动的天地之气锁死在这片河谷中。
她不知道是什么人选在这里修水库,她只知道,这个地方,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睁开眼,沿着水边继续走。
“哪里……到底在哪里……”她喃喃自语,目光在水面和山脊之间来回扫视,“怎么找不出来……”
雨,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砸在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杨安夏没有躲。
她站在雨中,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黑得像锅底,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云层中有雷光闪烁,闷雷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她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这里即将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而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蛟,就藏在这片水库底下。
它在此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化龙的时机,潜龙在渊。
此地本是个绝佳的化龙地,暗合某种天然的气运格局,无需走蛟,无需渡劫,只需静候天时,便能自然而然地化龙。
那蛟在此地潜伏数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那些水库,毁了这一切。
水库封死了气运,改变了格局,将那蛟困在了水底。
它等不到天时了,等不到了。
它只能趁着暴雨,趁着洪水,冲出水库,冲入大江,在惊涛骇浪中拼死一搏。
可水库下方,是连绵不绝的村庄与城镇。
一旦走蛟,洪水裹挟着泥沙巨石奔涌而下,那些村庄、那些城镇、那些数十万百姓,都将被洪水吞没,片瓦不留。
杨安夏浑身发凉。
她知道这是谁的因果。
那些水库是当地百姓一石一石垒起来的,是为了灌溉农田,是为了蓄水防洪。
他们没有恶意,可他们的举动,却堵死了一条蛟几百年的道行。
这是他们的因。
洪水滔天,生灵涂炭,这是他们应得的果。
可那是数十万条人命。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