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继续向前。
前方的平原上,有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
镇子里的房屋整整齐齐,街道干干净净,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屋里坐,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
他们不知道洪水来了,不知道死亡就在眼前。
蛟龙看着那个镇子,忽然放慢了速度。
它想起了自己曾经救过的那只鸟。
那是一只雏鸟,从巢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翅膀折了。
它路过那里,看见那只鸟在挣扎,便用嘴衔着它,把它放回了巢里。
鸟妈妈回来后,在它头顶盘旋了好几圈,叽叽喳喳地叫。
它不知道那是在道谢。
它只知道,那天它很开心。
蛇去救鸟,多么不可思议,如同凡人救蚁。
可就是发生了。
蛟龙停下了。
它停在距离镇子只有几十里的地方,停在洪峰之中,停在那片被它摧毁的大地上。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自己的鳞甲,看着自己浑身上下沾满的泥泞和鲜血。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想起自己修行数百年的每一个日夜。
它想起春天山涧里的第一场雨,想起夏天树荫下的第一缕风,想起秋天溪水里的第一片落叶,想起冬天岩石下的第一场雪。
它想起自己第一次吞吐天地灵气时的喜悦,想起自己第一次蜕皮时的痛苦,想起自己第一次长出爪子时的兴奋。
它想起自己,曾经只是一条想变成龙的蛇。
仅此而已。
蛟龙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被天雷劈碎,不是被洪水冲散,而是从内而外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青烟飘散;它的血肉一寸寸消融,化作光点升空;它的骨骼一节节碎裂,化作尘埃落水。
它的眼睛是最后消散的。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在消失之前,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东海的方向,是它梦寐以求的方向,是它用尽一生想要抵达的地方。
它没有抵达。
或许是不忍。
它目睹了自己所造之恶业,数十万生灵因它而死,数十万个家庭因它而碎,数十万条人命因它而逝。
它无法承受,也不愿承受。
又或许是民意天意俱难违。
那些死去之人的怨念、愤怒、诅咒,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它的道心碎了,它的修行毁了,它的命,也到头了。
蛟龙彻底消散在洪水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留下一片被它摧毁的大地,和数十万具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洪水渐渐退了。
那些被洪水吞没的土地重新露出水面,却已经面目全非。
房屋没了,树木没了,庄稼没了,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光秃秃的、被死亡浸透的荒原。
荒原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陷在淤泥中,有的散落在田埂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被水冲散了。
苍蝇嗡嗡地飞来,落在尸体上,产卵,繁殖。
蛆虫从眼眶里、鼻孔里、嘴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
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十万具尸体顺着江水往下漂,从上游漂到中游,从中游漂到下游,一路漂,一路散,有的沉了,有的搁浅了,有的继续往下漂。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腥臭扑鼻。
那些尸体一直漂到了杭州。
钱塘江上,打鱼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尸体。
一具,两具,四具,八具……越来越多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江面。
渔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岸上,报了官。
官府的人来了,看了也吓得不轻。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的景象。
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上游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大事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魔司。
李红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分衙的院子里练刀。
她听完校尉的禀报,脸色煞白,手里的长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吩咐校尉备马,然后快步走向陈无咎的住处。
陈无咎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你知道了?”李红鸾问。
陈无咎点头,面色凝重,只问了一句“死了多少人?”
李红鸾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去想。
钱塘江边,一个黑袍人站在岸上,望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
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瓶。瓶口封着红布,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他将红布揭开,瓶口对准江面,口中低低念诵着什么。
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从那些尸体上飘起,汇入漆黑的小瓶中。
那些雾气之中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张人脸。
是人的魂魄!
那些在洪水中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无处可去,被他摄了来。
数十万个魂魄。
他等了几十年的计划,今天终于可以收成了。
黑袍人将瓶口封好,收入袖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了一条颇有天资与气运的蛟龙。”
他转身,消失在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