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不见天光。
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死寂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中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碑身通体漆黑,高约三尺,宽不过一尺,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文字。
它立在那里,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五个黑袍人围坐在石碑四周。
他们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都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正中那个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瓶。
瓶口封着红布,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隐隐发光。
他轻轻摇了摇瓶子,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哭泣的声音。
“差不多有十五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从洪水里收的。”
左手边的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加上我们这几十年来搜刮的孤魂野鬼,总数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洞中回荡,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无声的波澜。
五个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都落在中间那块无字石碑上。
右手边的黑袍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啼哭:“三十万冤魂,足够召唤玄祖的一根手指了。”
正中那个黑袍人将小瓶放在石碑前,又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
帛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扭曲怪异,不似人间任何文字。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划过,停在中间一行。
“万鬼之宗,幽陵玄祖——崇天子。”
他念出这个名号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上古之时,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
蚩尤败,黄帝为绝后患,将一部分九黎遗民沉入幽陵——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通往大地最深处,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临死前,九黎分部的大祭司以自身为祭,将族人的血泪与诅咒刻入龙骨,立下毒誓:
‘天若不公,吾即为天;地若不仁,吾即为地。’那份怨念太重了,重到连天道都无法将其磨灭。
它在万丈深渊中孕育千年,吞噬了无数坠入幽陵的冤魂和邪祟,终于化作一位鬼神。”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重重一点。
“不为超度,只为复仇。祂的名号叫‘幽陵玄祖’。祂的本名叫‘崇天子’——以鬼祟凌驾天命。”
“后来,祂从幽陵中爬了出来。
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江河倒流,瘟疫横行,百鬼夜行。
祂不需要信徒,不需要香火,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祂能将被遗忘者的骸骨与执念糅合,化作‘秽土精怪’——无魂无魄,不惧消亡,只残留生前的恨意,疯狂攻击活物。
祂能将模糊的诅咒转化为具体的‘咒物’——滴血的稻草人、刻满怨字的木牌,在人间传播灾厄。
祂还能腐化土地庙、山神庙,将村民的虔诚祭拜转变为滋养祂的邪力。
信徒许愿常以扭曲的形式实现——求财者家财散尽,求寿者缠绵病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帝禹治水完毕,以山河社稷之力,将祂重新打入九幽。”
正中那个黑袍人看着面前的无字碑,嘴角微微上扬。
“帝禹的镇压,至今已数千年。
石碑的力量在岁月中不断衰减,而我们在各处收集的怨气和魂魄,正在加速它的崩溃。
三十万冤魂,足够让封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缝隙,就够祂伸出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一根手指的威能,也足以让我们做很多事了。”
五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围在无字碑四周。
正中那个黑袍人将小瓶举起,揭开红布。
瓶口对准无字碑,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瓶中涌出,那是十几万冤魂的聚合体,浓稠得像是液态的云,在洞中缓缓流动。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吼,伸着手,无力地抓挠。
其他四个黑袍人也从各自怀中取出小瓶,揭开红布。
更多的灰白色雾气从瓶中涌出,与正中的那股汇合在一起,在无字碑上方盘旋,如同一场小型的风暴。
三十万冤魂。
三十万张扭曲的面孔。
三十万声无声的哀嚎。
正中那个黑袍人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那咒语不是人间的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沉闷、厚重、不可阻挡。
“幽陵玄祖,万鬼之宗。血债血偿,诅咒成真。三十万魂,献祭于汝——开!”
无字碑震动了。
碑身上亮起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冤魂之气对抗。
金光炽烈,冤魂之气浓稠,两者在石碑表面激烈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金光在减弱。
冤魂之气太浓了,三十万人的怨念、恐惧、不甘、愤怒,汇聚成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无字碑。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一个黑袍人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咬着牙,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咒语。
石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底。
可那道裂缝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山洞都暗了下来。
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源的黑暗从那道裂缝中探出了头,将洞中的光线全部吞噬。
所有的黑袍人同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他们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