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鸦镇像一口深井,所有声音都沉在井底。
陈无咎推开客栈的门,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
街面空旷,青石板上的裂缝像蛛网往四面八方延伸。
镇魔司的校尉们已经按白天的布置散开,杏黄旗插在街道两侧,旗面低垂,纹丝不动。
李红鸾站在街心,赤红长刀斜指地面。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来了。”
陈无咎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一团红影从巷口飘出,裙摆在地面拖曳,听不见脚步声。
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照进水面,光线在她身周扭曲变形。
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白得像瓷。
那把剪刀握在她右手,刀刃微张,像毒蛇吐信。
李红鸾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
埋伏在两侧屋顶的校尉同时握紧杏黄旗,旗面上符文开始亮起微光。
红影停在十丈外。
她歪着头,目光越过李红鸾,落在陈无咎身上。
这个动作本该带着少女的天真,放在她身上只剩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木偶被线提着模仿活人。
“六合锁妖阵,起。”
李红鸾一声令下,六面杏黄旗同时展开。
金光从旗面射出,在街道上空交织成网,将方圆二十丈笼罩其中。
红衣女子抬头看了一眼,金光落下,她的身形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陈无咎脚踏北斗步,身形在街道上拉出一道残影。
锈剑出鞘的瞬间星光已经亮起,从剑柄向剑尖蔓延,七颗星辰依次点燃。
剑锋切开夜风,直取她的咽喉。
她抬起剪刀。
刀剑相撞,火星炸开。
陈无咎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往经脉里钻。
圣胎跳动,丹田涌出的热流将那寒意逼退,他借力翻身,锈剑从另一个角度刺向她肋下。
剪刀再次挡住。
她的速度比昨夜更快。
两道身影在金光笼罩的街道上交错。
锈剑的星光与剪刀的寒芒不断碰撞,每一次交击都激起一圈气浪,震得两侧门板嗡嗡作响。
陈无咎将北斗剑势催到极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破军,七路剑法轮转不休,星光在剑尖凝聚成一道道匹练般的剑光。
红衣女子的应对简单到近乎粗暴。
剪刀开合,剪断星光。
剪刀横扫,逼退剑锋。
剪刀直刺,反守为攻。
她的招式毫无章法,像野兽的本能,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
陈无咎的剑刺中她的肩膀,剑尖入肉三分,没有血渗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像看衣服上的破洞,抬手一剪刀剪向陈无咎的脖颈。
赤红色的刀光从侧面劈来,刀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整柄刀像一条燃烧的缎带。
红衣女子收剪格挡,刀剪相撞的声响尖利刺耳。
李红鸾不退,长刀顺势下压,刀锋沿着剪刀的刃口滑向她的手指。
红衣女子五指松开,剪刀在掌心转了一圈,重新握住,反手剪向李红鸾手腕。
李红鸾收刀后撤,刀柄下磕,撞在剪刀侧面,将这一剪磕偏了三寸。
就在此时,陈无咎的剑从她背后刺入。
剑尖穿透胸膛,从胸前透出。
星光在她体内炸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胸口那截沾满星光的剑尖。
没有血,没有惨叫。
她反手一剪刀,逼退陈无咎,身体往前飘出数尺。
胸口的剑痕清晰可见,边缘翻着灰白色的肉,像被水泡了太久的死肉。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陈无咎。
遮脸的头发向两侧滑开。
她的脸终于完整暴露在月光下。
那张脸的五官分开看都算精致,眉是眉,眼是眼,鼻是鼻。
可拼在一起就完全错了位,像有人把几张不同的脸剪碎,再胡乱缝合成一张。
左眼比右眼高了一指,鼻梁歪向左边,嘴唇不在鼻子正下方,而是往右偏了两寸。
最骇人的是她的嘴。
之前只能看见其嘴唇红如鲜血,如今才看清全部——嘴角向两侧裂开,一直裂到耳根。
缝合的痕迹沿着裂缝密密麻麻排列,黑色的线从皮肉里穿进穿出,线脚粗大凌乱,像缝麻袋的针脚。
那些线还在蠕动,一紧一松,像活物的触须。
她笑了。
裂开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团黑气在口腔深处翻涌,隐约能看见黑气中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吼。
她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在李红鸾身后,剪刀张开到最大,朝她的后颈剪去。
李红鸾向前扑倒,刀刃贴着她的发髻掠过,削断几根青丝。
她单手撑地翻身,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划过红衣女子的小腿。
裤腿裂开,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
皮肤上同样布满缝合的痕迹,针脚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再往上被裤管遮住看不见。
“她全身都是缝起来的。”李红鸾沉声道。
玄尘子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就是几种邪物缝在一起,拼出来的玩意儿。”
老道士站在屋脊上,青锋剑悬于身侧,左手掐着雷诀。
他没有急着出手,目光在红衣女子身上来回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至少四种。裂口女是底子,加了尸妖的躯干、怨鬼的魂魄,还有一种老道也认不出来。缝她的那个人手艺不差,几种邪物的气息融合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陈无咎想起黑白无常的话。
剪刀是她的本命法器,剪刀不碎她就不死,而嘴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攻她的嘴。”他压低声音。
三人同时动了。
陈无咎正面抢攻,锈剑上北斗星光凝成一线,直刺她面门。
红衣女子举剪刀格挡,星光撞在刀刃上炸开,刺目的光芒逼得她眯起眼睛。
李红鸾从左侧切入,长刀横扫她的膝盖。
她抬腿躲避,身形晃了一晃。
玄尘子的雷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