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会做,至少明面上不会。”
刘澈自嘲,“何必管她背后是谁?若她要查,本官不拦;若她需要方便,本官也给。只要她不祸及无辜。”
“大人,您这是明知面前是独道悬崖还要硬闯。”
烛火蓦地跳跃,灯芯爆开一朵火花,刘澈被吸引目光,声音几不可闻:“恩师与好友已经没了。我至少要让他们的死,不是白死。”
般鹿在这句话落下时悄然离开。
待如实还原,人又悄无声息自窗外廊下隐去。
满室内,只剩下萦萦淡淡的药香与暖意。
薛纹凛中途听累,半推半就迎合某人心意,在堆叠的锦枕间沉下倦怠,身上盖着薄衾,手中无聊捻起的书册也已放下。
烛光为那张轮廓优美而皮相平凡的侧脸镀上温润的微光,连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也呈现一种沉静的力度。
盼妤照例在近侧陪坐,银匙搅动着药膳,怎么看怎么心不在焉。
她更喜欢歪扶案几大胆地盯着人看。
看他下颌已不似刚来时嶙峋脆弱,看般鹿描述后,那凝住幽如寒潭般深寂的眼。
“……他竟探知你目的在先,企图用你做趁手工具在后。”这会说话竟丝毫探不出要咳要喘的虚紧,音调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字字渗透骇人的冷意。
他目光专注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薄衾上的手背,越看越品出一股自信的意味。
毕竟素日泛青血管的脉络,都比以往清晰,这无疑是气血渐复的迹象。
他伸臂悬空,将五指伸向烛火,肌肤被昏黄的光笼罩,透出格外的白皙。
盼妤:......
突然自恋,尤其吓人。
入耳又令她习惯性战战兢兢,只听薛纹凛继续微讥,“文夫人好防备,不过几次往来便让人将底细摸去大半。”
“这是醉月轩的生意经,还是你与人交心的本事也就精进至此?”
每个字都并无裹挟厉色,像极了他从前当头骂属下“蠢货”的姿态。
她权衡一瞬,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又要破防,赶紧绷紧脸扶案坐正。
不能强行狡辩,得老实一点、装懵一点,虽要惹炸毛,但好在百试不爽。
她伸手去探薛纹凛随意搁在衾外的手腕,意外地有温润的实感,顺便一探脉搏,这指下的平稳跳动正诠释一种绵长的生机。
盼妤心下稍安,这才仰起脸敢对视,“我可以好好狡辩,保证你听了不恼。”
放软的口气带着祁州女子特有的糯,眼眸又清亮坦荡,直直望进他眼底。
“我行事不够周密,致旁人窥探之机,这辨无可辨。可你也听见了,刘澈虽有探查,未必是恶意。朝堂之水浑浊不堪,他愿做那个在水底睁眼的人,所求或许正是一线破局的微光。”
“我们与他,未必不能是同路人。”
“同路人?”薛纹凛闻言抬眸,尾音扬高。
她因吊唁一事未施浓妆,只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嫣红,衬得肤色如玉,眉眼间那份惯常而刻意扮出的精明敛了不少,唯有几分只在他面前显露的较真和执拗。
薛纹凛只觉心口被这目光轻轻一撞泛起细微涟漪,旋即被排解不开的忧虑压下。
“你这单薄的底细在青骊城轻易托举不起,无异将软肋递到人手。祁州王廷看似稳坐高台,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我看你毫无悔意,一意孤行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实打实的筹码不确定,但毕竟身为王女,母亲也曾经营得势,不至到背后空无一人的地步,但现今朝局诡谲,但凡无法知己知彼,她都不宜贸然亮出身份。
薛纹凛的思量总归没错,自己无法没时刻端起如履薄冰之感。
“新晋得宠的贵妃来历成谜,却能于短短数月间宠冠六宫,连皇后都需避其锋芒。刘澈提及她与百花楼关系匪浅,这意味着什么?”
薛纹凛微撑半身,薄衾随之滑落些许,露出里玄色中衣领口,那领口处敞开的柔白肌理吓得盼妤下意识伸手——
她想替他拢好,手伸到一半,却被一个眼神止住。
那眼神里七分不容置疑的回避,三分叱她胆大包天的不自在。
盼妤收回手,一副听话就范的模样,却不紧不慢将指尖蜷紧在掌心。
顺滑,摩挲,轻抚自己清晰的骨节,兀自慢慢感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细腻。
“依刘澈的顾忌,先初定百花楼与内廷有牵扯。”
盼妤颔首,这点不言而喻。其明面上是王都第一销金窟,暗地并不作寻欢作乐用。哪怕上次醉月轩受无妄之灾,恐怕也是对方试探底细的手笔。
她顺着目光看薛纹凛沉溺窗外沉沉夜色。
男人眼神深邃,目力穿透向外延伸,却大约只能应和窗外那一堆秀树优花。
“若是妖妃布局,百花楼或成她可操控最便利工具,自王都乃至整个祁州编织一张庞大的谍报网络。”
盼妤心领神会,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一瞬恍惚。
歌姬舞女迎来送往之间,能听到多少秘辛?开赌博酒之时,金银流转之际,又能掌控多少命脉?
可这手段并不新鲜猎奇,反是任何王朝最不会排除谍者的区域。
是没人敢查,还是查了不敢报?
亦或,如刘澈恩师与好友的下场——
要不不明不白枉死,要不身染玷污枉死。
这手法,甚至……
盼妤滚动喉咙,心中波澜起伏,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多惊心动魄,“凛哥,你,你觉不觉得这手段很熟悉,很,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