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云缈刚走到陆氏大厦门口,晨间的阳光还没驱散晨间的凉意,就被眼前的阵仗钉在原地——公司楼下的大理石广场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水,夹杂着尖锐的女人哭闹声,顺着风灌进耳朵里。她下意识皱紧眉头,刚要拨开人群上前,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云缈!快走!从侧门绕!”蒋晓栗脸色惨白,额角还沾着跑出来的冷汗,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往旁边的小巷子躲,“别往前凑,这事儿跟你有关!你妈她……她带着你爸来闹了!”
叶云缈的脚步像灌了铅,没动分毫。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中心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父亲叶资欢的驼色外套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缝间露出的头发已经泛了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而母亲,穿着那件她去年生日送的紫色大衣,此刻却把大衣下摆撩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裤,手里扯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横幅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叶云缈冷血无情,不顾家人死活”的字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掰开蒋晓栗的手,指腹触到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躲不过去的。上次在公司大厅闹,这次堵在门口,她不拿到自己想要的,只会闹得更凶。早解决,早清净。”
说完,她径直朝着人群中心走去。周围的同事看到她,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让出一条狭窄的路。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带着看好戏的打量——毕竟“叶家千金与父母反目”的戏码,比办公室里的八卦新鲜多了。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晨光里闪了闪,她都看在眼里,却没力气去阻止。
走到近前,叶母终于看到她,原本嘶哑的哭声瞬间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叶云缈!你还敢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忘恩负义、不管我们死活的!”
她挣脱开旁边保安的阻拦,张牙舞爪地往叶云缈面前冲,指甲长得又尖又长,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菜渍,眼看就要挥到叶云缈脸上。叶云缈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到身后的花坛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传过来,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上次在公司大厅闹得还不够丢人吗?”叶云缈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扫过母亲撩起的大衣下摆,“你穿着我给你买的大衣,扯着骂我的横幅,就这么想让所有人知道,叶家是怎么靠女儿活,又怎么反过来咬女儿一口的?”
她又瞥了眼周围举着手机的同事,眉头皱得更紧:“有什么事,跟我去楼上会议室解决。这里是陆氏的门口,不是你撒泼的菜市场,别让外人看我们叶家的笑话。”
“我不!”叶母梗着脖子,把横幅扯得更开,横幅上的墨汁因为用力,溅到了旁边保安的制服上,“我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你爸爸在外面欠了三百万高利贷,催债的都堵到家门口了!家里的公司破产了,机器都被拉走了!你倒好,在陆氏当大官,开豪车,住大房子,连一分钱都不肯帮!你还是不是人!”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随着动作飞溅,甚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叶云缈的衬衫领口:“还有!你现在帮着陆氏,把你爸爸辛辛苦苦创立的物流公司都快掏空了!瑾柔不在,你就这么报复我们?你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保安连忙上前拉住叶母,可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嘴里还在不停骂着难听的话:“你以为你跟那个陆总好上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被人玩腻了就会丢的破鞋!我们叶家就算破产,也不稀罕你这种女儿!”
叶云缈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淬了毒的话,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会在她放学回家时端出热乎的饭菜;想起去年她从泰国回来,母亲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而是骂她“丢人现眼”;想起昨天叶瑾柔还在电话里说,母亲拿着她给的钱,去商场买了新的金镯子。
原来,所谓的“家人”,早就在一次次的算计和偏袒里,把那点血缘情分磨得干干净净了。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不想好好解决,那我就报警。”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觉得,是去警察局跟警察同志慢慢说,说清楚家里的三百万高利贷是怎么欠的——是爸爸赌输的,还是被你拿去给叶瑾柔买奢侈品了;说清楚叶家物流的破产,是因为陆序然的算计,还是因为你们挪用公款填补窟窿;顺便再说说,叶瑾柔是怎么伙同陆序然,把叶家物流变成他们走违规货物的白手套的。这些事,是在警察局谈,还是去我办公室谈,哪个更体面,你自己选。”
叶母的动作瞬间僵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了几下——她撒泼归撒泼,却比谁都清楚,这些事要是闹到警察局,不仅叶父要被追责,连带着叶瑾柔也会被牵扯进来,到时候别说让叶云缈帮忙还债,恐怕她们母女俩都要跟着倒霉。她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还是松了手,横幅“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去会议室就去会议室!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叶云缈没再看她,转头看向还在围观的同事,声音清亮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上班时间,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陆氏请你们来是工作的,不是来看热闹的。蒋晓栗,把迟到的、围观超过五分钟的人都记上考勤,按公司规定,迟到扣全勤,无故围观扣绩效。”
蒋晓栗立刻应道:“好嘞!”她掏出工作手册,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都散了散了!再不走的,这个月全勤奖和绩效奖都别要了!想看热闹,回家看电视剧去!”
人群一听要扣钱,瞬间作鸟兽散,刚才还拥挤的广场很快恢复了清净,只剩下几个保安收拾地上的横幅,还有几个清洁工拿着拖把,擦拭着叶母刚才哭闹时溅在地面上的唾沫。
叶云缈看了眼依旧坐在地上的叶父——他始终没抬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害怕。她又看了眼满脸不甘的叶母,对方正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心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以为从泰国逃回来,就能摆脱那些黑暗;以为努力工作,就能站稳脚跟;以为哪怕家人不亲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仇人一样算计。可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过这些一地鸡毛的闹剧,逃不过血缘带来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冷声道:“走,楼上谈。别在这里,脏了陆氏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