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臣和卢为的脸,瞬间都绿了。
李閒翻开帐册,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句,“去沏壶好茶,大热天的,暑气重,火气大,別伤了脾胃。”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辜负圣意不是崔主事发现的这笔帐,若真是差错,补上便是;若不是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崔敬臣面上扫过,又落在卢为青白交加的脸上。
“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朝廷的银子,总得有个去处。”
满堂寂静。
崔敬臣和卢为对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谁都没想到,李閒会真的出来,还要一笔一笔往下查。
这下事情收不住了。
大堂另一角,太原王氏派来的帐房老手王纶,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
他面前的公案上,没有茶,没有点心。
只有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帐册,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互市令》。
族中派他来,其实主要就一个任务,仔细查翻李閒的帐。他把所有帐目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结果让他心里发毛。
帐目太乾净了。
每一笔收支严丝合缝,出有凭、入有据,分毫不差。
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大差不差”,而是精確到每一文钱都有去处、有来歷、有凭据。
帐房里混了几十年,王纶见过贪的,见过懒的,见过做假帐做到天衣无缝的。可一个衙门的帐乾净到这份上,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主官是圣人。
要么,他设了一个你看不穿的局。
王纶不信圣人。
前几天他还有耐心,一笔一笔核,一条一条验,总觉得再翻两页就能找到那根线头。可越到后面,他坐在公案前,看著面前摞起来半尺高的帐册,忽然生出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方向错了。
从帐目本身找漏洞,这条路走不通。这个李閒,要么是滴水不漏,要么就是把真正的帐目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把帐册推到一边,拿起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却始终当工具书用的《互市令》。
关中互市诸事,皆以此为准。他想著,规则藏在条文里,那就去条文里翻。
手指逐字逐句地移过去,连附则里的注释都不放过。
枯燥。乏味。繁琐。
他几次想把书合上。大堂那边崔敬臣跟卢为还在吵,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脑仁疼。他几次想把书合上,但终究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空手回去,太原王氏在族中长辈面前交不了差。
就是这一口硬撑著的气,让他多翻了三页。
手指停住了。
第十二条。
夹在一大堆通关文牒、商队备案的琐碎条款中间,极容易一眼扫过去。事实上他前两天就扫过这一条,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罚则,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逐字重读。
“凡供货商,其报货值若低於官定市估一成以上者,其保人所保之他项货物过税关口时,当加征『倍输』一成,以为惩戒。”
王纶的手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税。
这是一条隱形的连环惩罚,惩罚的不是违规的商家本人,而是他的担保人。
世家之间,为了在商场上互相帮衬,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担保网络。你为我作保,我为你作保,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这一条,专切这张网的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