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到长安的时候。
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他带了两个随从。
轻车简行。
没有大排场。
从苏州到长安。
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路上他没有急。
慢慢走。
边走边看。
他看的不是风景。
他看的是棉花。
从江南到关中。
越往西走。
路边的田里棉花越多。
到了关中地界。
几乎每个县都能看到棉花田。
白色的棉桃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一片一片的。
像是田里下了一场小雪。
他在路边的一块棉花田旁停了一下。
走下马车。
走到田边。
蹲下来。
摸了一下棉桃。
白色的。
柔软的。
蓬松的。
他做了三十年丝绸。
蚕丝他闭着眼摸都知道好坏。
但棉花他是第一次摸。
手感跟蚕丝完全不同。
蚕丝细。滑。凉。
棉花粗。软。暖。
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都能做布。
他站起来。
看着眼前的棉花田。
想了一会儿。
然后上车。
继续走。
到了长安。
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直接去找陆辰。
他先去了西市。
他去看棉布。
西市的布铺里。
棉布已经不是新鲜东西了。
白色的。
彩色的。
印花的。
都有。
他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逛。
每一种棉布都摸了。
每一种价格都问了。
他还买了几匹回去。
回到客栈。
他把那几匹棉布铺在桌上。
一匹一匹地看。
一匹一匹地摸。
一匹一匹地比较。
白色的。手感柔。但没有光泽。
蓝色的。颜色正。但不如丝绸的颜色细腻。
印花的。小碎花的图案整齐。但不如丝绸的提花精致。
他看完了。
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棉布比麻布好。这是事实。没法否认。
第二。棉布比丝绸差。这也是事实。没法否认。
棉布的优势在“便宜”和“保暖”。
丝绸的优势在“美”和“贵”。
两个不同的东西。
但它们的客户群有重叠。
中间那一批。
不穷不富的那一批。
以前穿麻布的。
现在穿棉布的。
本来可能攒几年钱去买一件丝绸的。
现在不买了。
因为棉布够好了。
这一批人被棉布截走了。
这是丝绸的损失。
但这个损失有多大?
顾延之算了一下。
不大。
可能只占丝绸总市场的一两成。
因为真正买得起丝绸的人。
不会去买棉布。
棉布再好。
也不是丝绸。
富人要的不是“保暖”。
富人要的是“面子”。
棉布没有面子。
丝绸有。
所以丝绸的核心市场不会动。
动的只是边缘市场。
一两成。
不致命。
但也不能忽视。
因为一两成的损失。
乘以江南几百万匹丝绸的体量。
就是几十万贯。
几十万贯。
够顾氏紧张的。
顾延之把棉布收好。
然后他坐下来。
喝了一杯茶。
想了一会儿。
“该去见见这个人了。”
第二天。
他派了一张拜帖。
送到了公主府。
“吴郡顾延之。久仰陆驸马大名。恳请一见。”
帖子很简短。
很客气。
但“吴郡顾氏”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分量。
不需要多说。
说多了反而轻。
拜帖送到李丽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