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可大默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凉水顺手递给郑义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他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西山那边望了望,然后问:“妹夫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郑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便将碗搁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大舅哥,我今日去照磨山军营了。”
庞可大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赤武营新招掷弹兵,月饷二两五钱。”
“我是义勇营旗队长,去了可以直接做伍长,再多加五钱,月饷便是共计三两。我今天已经通过了考核,纸条就在我怀里。”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料,那张纸还在那里。
庞可大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他被暮色模糊了的脸。
他知道郑义是什么性子,对方一直想去当战兵,搏个出路,也多挣些银子回家,让家人生活更好。
这两年他提过多次这想法,但每次都被妹压下去。
这次赤武营从江南返回,很多人都分了杀敌银,再加上本就有高额军饷,更别新发布的那什么抚恤政策。
别的不,两人都知道三两银子月饷对于他们这等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家庭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用再顿顿吃杂粮掺菜叶的稀粥,意味着冬天能添两床新棉被,意味着大人孩能隔三差五吃上一口肉,也意味着他能风风光光地讨上一房媳妇。
义勇营是二线守备部队,月饷不及赤武营战兵的一半,只能当个副业兼职。
而加入赤武营战兵,是他们这种人能摸到的最好的出路,也是官府最鼓励的事,凡是义勇营转赤武营的,重庆府衙还会额外发一笔转正银。
“我已经决定要去了。”
郑义的语气平静且坚决,“妹就靠你照顾了,请一定要照顾好你外甥。”
他抬起头,把目光从西山收了回来,在庞可大那双和庞妹生得很像的眼睛上:“我很快就会带着很多银子回来的,到时候先给你讨媳妇。”
庞可大没有再话,他只是端着那只碗蹲在暮色里,看着碗里的水一点一点地荡开波动涟漪。
当夜,昏黄油灯在屋舍里轻轻摇曳。
郑义对着灯火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转头,把从军的事给了庞妹。
庞妹先是整个人僵住,随即慌忙地连连摇头。
郑义耐着性子跟她盘算,从军每月能领三两饷银,还有一笔安家银。有了这些钱,既能给日渐长大的孩子存下家底,一家人也能换间宽敞些的屋子,往后每月还能添上一身新衣裳。
一番话完,庞妹的泪珠接连滚,一滴滴在地上,绽放开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留不住这个人。她太了解郑义,郑义不是一个能把好日子坐在家里等来的人,他耐不住,他认定的事,会拼了命去做。
她只是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郑义没有话,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一下下缓慢地摩挲着,安抚彼此心底的不安。
第二日天还未破晓,郑义便起身轻手轻脚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打成一个的包袱,又俯身,在熟睡的幼子额头上轻轻下一吻。
庞妹早已醒了,她双眼红肿,默默端来一碗昨夜剩下的冷粥。
郑义端起碗几口便喝得干净,将瓷碗搁在灶台,拎起包袱就想出门。他不敢多停留,生怕对视一眼,就再也迈不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