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行辕议事厅的窗就被黑布封死了。
小何带着两个幽灵卫把三层粗棉布钉在窗框上,连门缝都塞了毡条,搞得像做贼。
朱盐亭站在北墙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炭笔。
墙上钉着一张占满整面的麻纸,纸上用直线切成几十个格子,每一列写着日期,每一行写着名目。最顶上四个字比拳头还大。
“一年之内。”
油灯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歪了一下,尤清漪侧身进来,身后跟着洪承畴。
赵铁山走第三个,手里还捏着半张烧饼,进门瞥了一眼黑布窗,把烧饼塞嘴里嚼了。
尤勇最后进来,替赵铁山把门关了。
脚步声还没落齐,走廊尽头响起一阵喘。
老匠头一脚踹开门,皮靴底粘着黑灰色炉渣,身上棉袄烧了两个洞,鞋带只系了一根。
“又要造什么见鬼的东西?”
他连夜从太谷赶了一百多里,脸上火气比炼铁炉还旺。
朱盐亭没接话,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放。
“今天说的事,出了这间屋子,谁漏半个字,军法从事。”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盯过来。
朱盐亭转身掀开麻纸右半侧覆着的一块灰布。
底下是一张更大的表。
“军工线。”
76毫米野战炮,月产目标六门,入秋前总数三十六门。击发枪日产一百五十杆。突击车月产两辆,年底列装十二辆。
“民政线。”
秋粮自给,商税翻倍,人口突破八万户。
“军事线。”
核心战兵由两万八千扩充至五万。炮兵、工兵、辎重兵单独成军。
炭笔敲在最后一行。
“这是军令。”
厅内安静了三息。
椅子腿刺啦一声,老匠头站起来。
他走到墙前,从朱盐亭手里把炭笔抽走,在“月产六门”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叉。
“扯淡。”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语速很快。
“十二组水力镗床,昼夜两班不停,十天出一根合格炮管,废品率两成。月产六门,我得再开八组镗床。八组镗床得配三百个干活的人,铁匠、镗工、炮架木匠,一个都不能是生手。”
他用炭笔杵了杵窗外的方向。
“冬天桑干河封冻,水轮一停,镗床全趴窝。别说六门,六根烧火棍都出不来。”
炭笔拍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东家,人不是地里的萝卜,浇点水就能长出师傅。”
朱盐亭没动。
尤清漪接过话头,从袖口抽出一本薄册翻开。
“五万战兵每月多吃九千石粮。军服翻倍,火帽翻倍,纸壳弹翻倍,马料翻倍。雷酸汞日产一千四百枚,撑不起五万人两场连续会战的消耗量。”
赵铁山嘬了下牙花子:“骑兵扩编没问题,问题是蒙古商市一个月撑死吃进三百匹合格战马。硬凑六千骑,买回来的全是拉磨的驴。”
尤勇掐着手指算了两遍,第二遍还没掐完就抬头了。
“东家,五万人光练三个月,弹药就得翻三倍。现在的量,打一仗就见底。”
无人再出声。
洪承畴搁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说话还响。
“东家,现在直接征兵两万二,四万亩春麦就算丰收也填不平军粮缺口。”
他用指头点了点尤清漪那本册子。
“商税翻倍,意思是交易额必须翻倍。强行加税率,蒙古人跑了,山西商队不来了,税翻给谁看?”
手指移向窗外。
“更致命的是,青壮进军营,秋收便缺人。兵练出来之前,田先荒了。”
算盘被他推到朱盐亭面前。
“东家若要五万兵,须先告诉我,拿什么养。”
尤清漪抱着册子靠在椅背上,没有帮腔的意思。
朱盐亭还是没碰算盘。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小何推门进来,身后两个幽灵卫各抬一只木箱,第三只搁在小何自己肩上。
三只箱子落地,朱盐亭踢开第一只的盖子。
里面码着厚厚一叠册子。
“洪参赞半年编户时单列的工匠名册。登记工匠三千四百一十六人,铁匠六百七十二,木匠四百九十一,矿炉老手两百三十。另有八十九人曾在各地军器局造过炮。”
第二只箱子打开,木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套铜质量具。限位规、口径规和标准样件,每一套都用油纸包着。
第三只箱子里没有整件兵器。
是十二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道工序的名字和操作步骤图,背面刻着公差上下限。
锉。钻。铆。磨。验。
朱盐亭拿起一枚火帽座,在灯下转了一圈。
“我没打算把三百人全教成师傅。”
他把火帽座塞进一支击发枪的弹膛里,严丝合缝。
“师傅只做最难的三步。剩下九步,让学徒照着量具练到闭眼也不会做错。”
老匠头本来嘴张开准备骂人,手却先一步伸进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