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海面。
暗室里烛火跳动,一份盖着红色火漆的《海贸勘合》摊在桌上。
荷兰商人收起合约,用生硬的官话道了声谢。
郑芝龙坐在主位,没起身,只抬手示意护卫把人领走。
暗室的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烛火的劈啪声。
郑芝龙拿起那枚私章,指腹摩挲着章面。
这枚章,盖过无数份海贸契约,从日本到吕宋,从安南到暹罗,哪条航线上没有郑家的船。
可那些契约都是灰色的,走私、武装护航、替官府剿海盗,手里的买卖再大,也只能算黑账。
这回不一样。
他要把这笔买卖洗白。
荷兰人答应了,只要郑家配合封锁海峡,逼迫北方军政府让出海关税权,东南沿海的盐、茶、丝绸、瓷器,全由郑家和荷兰人联手垄断。
不再是走私。
是合法的垄断。
郑芝龙把私章放回匣子里。
暗桩传回来的消息,北方新军在夷陵每日消耗弹药上万发,太谷兵工厂的铁路运力全往徐州压。
张献忠的船队还堵在江面,南京那边光应付西南就够呛。
这个时候,他们顾不上东南。
更顾不上海面。
郑芝龙把密报推到一旁。
荷兰人答应得太快,说明他们也在等这个机会。
郑芝龙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福建沿海的码头,几十条战船停在港内,桅杆连成一片。
五虎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船,嘴角扯出一道弧度。
北方军政府能打陆战,能修铁路,能炼铁,可海上的规矩,还得听懂海的人来定。
铁甲舰再厉害,也得烧煤。
煤得从北边运过来,运煤的船,得过他的航线。
郑芝龙转身,吩咐门外的副将。
“让三哥带二十条船出海,盯紧北上的运煤船。”
“盯着就行?”
“先盯着,找个由头,扣几条。”
副将愣了下。
“扣船?那可是北方军政府的补给线。”
郑芝龙瞥了他一眼。
“你去码头数数,北方运煤船一天过几条。”
副将想了想。
“五条?”
“对,五条。”
郑芝龙把笔搁下。
“扣三条,他们就得停一艘铁甲舰。”
“扣六条,两艘都得趴窝。”
他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就说船上藏了逃犯,扣下来验明正身。”
“验完再说放不放。”
副将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背脊发凉。
“督帅,这么做,万一北方那边……”
“万一什么?”
郑芝龙推开窗。
“东南这边,他们拿什么跟我斗?”
副将不敢再劝,退出门外。
郑芝龙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点了两下扶手。
他这辈子在海上混了几十年,见过的朝廷不止一个。
大明也好,南明也罢,换个皇帝,换套说辞,本质上都一样。
只要手里有船,有兵,有钱,朝廷就得捏着鼻子认。
北方军政府再硬气,也得按这套规矩来。
更何况,他手里不只有船。
江南那些士绅,对新政府废除优免、清查田亩的事早就憋着火。
这回他一动手,那些人肯定暗地里叫好。
商人更不用说,谁不想回到从前两院分治、各有各的油水可捞的日子。
他不需要所有人支持,只需要所有人观望。
观望够了,北方军政府自己就得低头。
三日后,福建外海。
一艘挂着北方军政府旗号的运煤船正沿着海岸线北上。
船舱里装着从南边收来的碎煤,虽然质量不如辽东的,但能烧。
押运的是两名新军士卒,都配着栓动步枪,船头还架了挺轻机枪。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干了一辈子海运,见过的事不少。
可这回押运,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前面有船。”
了望手指着海面。
船老大举起望远镜,看见远处几条船正朝这边靠过来。
船头挂着五虎旗。
郑家的船。
船老大把望远镜递给押运士卒。
“是郑家的人。”
士卒接过望远镜,扫了一眼,面色不变。
“继续走。”
船老大咽了口唾沫。
“他们要是拦呢?”
“拦就拦。”
士卒把步枪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咱们船上有军政府的旗,有押运凭单,谁敢动手就是开战。”
郑家的船越靠越近。
最前面那条船上站着个光膀子的汉子。
“前面的船,停下受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