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出发,穿过赤道上闷热的水面,经吕宋海峡折向东北,商船和军舰在航道上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桅杆上挂的旗帜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样式,日月纹章缝在三色底布上,
航道两侧的礁盘上,铁架子撑起信号灯,每隔四十海里一座,入夜之后依次亮起,灯火一路相接,从南洋直抵福建外海。
再往北,过了长江口,海水渐渐变成混浊的黄色。
码头上吊臂来回转动,铁轨沿着江岸铺进城里,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从早到晚不停。
继续北行,便到了辽东,鞍山的高炉群冒着红光,炉渣从出渣口倒进铁斗车,夜里远远望去,一道火红沿着轨道缓慢流动。
抚顺的矿坑比二十年前深了三倍,最早那批矿工的后代还在井下干活,只是手里的工具换了,头上的灯也从油灯换成了电灯。
那座最老的炼钢高炉还立在原处,基座上的弹痕被水泥填平过,又被风雨剥出来,新旧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几根爬山虎的藤蔓从基座底部钻出来,顺着砖缝往上爬,叶子绿得发亮,把旧日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盖住。
烟囱还在冒烟,黑色烟柱从炉顶升起,被风吹散,渐渐铺成灰蒙蒙的一片,遮在太阳前面。
三十年前,这片天上飘的也是烟,不过那时候烧的不是煤,是人命。
从崇祯十四年的代州矿场算起,到如今遍布铁轨和电线杆的版图,中间填进去的东西,比任何一本教科书能写下的都多。
教科书只讲数字,铁路总里程多少,钢产量多少,战舰吨位多少,人口又增长了多少。
石柱关墙根底下堆了几层尸体,鄱阳湖之战后的江面上漂了多少天的浮木和断桅,书里不讲。
还有那些被封存在太谷仓库里的三千支枪,每一支退火不合格的弹簧背后,是哪些人的命差点交代在前线,纸上也没有交代。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老了,陈友谅与张士诚的名字,早已归进两百多年前的旧黄历。
李自成的尸骨埋在湖北的山沟里,坟头上长满荒草。
张献忠死在忠州城外的泥地里,最后的记录只有八个字,教科书懒得再多写一笔。
往前翻,还有多尔衮,豪格,皇太极,这些曾让关内关外不得安生的名字,如今都排在纸上。
皇太极死得最体面,一发子弹,干净利落,连疼都没来得及觉着。
不过这话没人敢写,写了也没人信。
后来的人只知道清廷亡于内乱,太宗暴毙,诸王争位,关外政权自行瓦解,跟中原的铁路和新军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这是官方说法,写进了教科书,考试也照着这么考。
至于那支口径点四零八的步枪,和那个四十八倍于常人的身体,连野史里都找不到了。
赵同舟在档案馆烧掉了最后一批手稿,铁猴在通政司的笔录上签了字,什么都没说。
独臂的老兵仍在养老院里晒太阳,左耳的旧疤对着风,一辈子不开口。
这些人守着同一个秘密,没有谁再去揭开,因为揭开了也没有意义。
后来的人不需要知道,有个穿越者替他们打赢了这一仗。
他们只需要知道,铁路可以修,高炉可以建,税制能够改,炮舰也能靠自己的手造出来。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必求神,不必等天降奇迹,一步一步,也能走到该到的地方。
北京议政院的秋季会期已经结束,议事厅里的灯却还亮着。
新一届的议员们围在长桌两侧,桌上摊着一张巨幅海图,蓝色洋面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标的都是南洋和印度洋上的关键港口。
殖民地这个词没有写进任何官方文件,纸上列的是贸易特许区,远洋补给站,资源合作开发区。
名字换了,桌上争的东西没换,谁拿到航线,谁控制锡矿和橡胶种植园,谁的船队先到达非洲东岸,一项也绕不开。
吵得最凶的两拨人,一拨穿着合身的常服,领口别着工商联的徽章,另一拨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比十年前多了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