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能听到对面墙上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敲在心脏上的钝响,甚至能听到那束阳光在他背后的百叶窗叶片上缓慢爬行的声音。
帆布包带的纤维被指节绷紧到极限,发出细微的、仿佛即将断裂的呻吟。
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冰冷的皮肤滑落,在下巴尖汇聚,滴落在他绷得笔直的裤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不起眼的圆点。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所有的感官都用来捕捉空气中哪怕一丝一毫的预示。
办公桌后的容略图,目光越过了张照因紧张而过分僵直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面贴着制度文件的墙上。
那些条款,白纸黑字,红头标题,像钢铁的栅栏,冰冷而坚固。
容略图太清楚“公职”这两个字对张照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薪水,不仅仅是铁饭碗,它是几十年来垒砌起的全部尊严、社会坐标、生存根基,是嵌入骨血的身份认同。
一旦剥离,其痛苦远甚于皮肉之苦。
但纪律的刚性呢?那如同山岳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往的案例,惩戒的尺度,都在他心中翻腾。
每一次裁量,都如同在道德的钢丝上行走,既要审视深渊般的人性复杂,又不能背离铁律的基石。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一句承诺或否定,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或者……让人重新拾起对生活的信心。
张照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惧,像沉甸甸的砝码压在他的天平上。
然而,他没有给出答案。
没有正面的肯定,也没有直接的否定。
那片询问公职命运的巨大空洞,容略图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去面对。
他的目光缓缓从墙壁的条款上收回,重新聚焦在张照那张因过度紧张而失血、如同蒙着一层灰翳的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的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现实的指令性:
“张照同志,”他用了这个正式而疏离的称呼,“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配合调查,如实、完整地说明问题经过。”
容略图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张照脸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张照本能地想躲开,但又强迫自己迎上去。
他的眼皮在轻轻跳动,鼻翼翕张,整个面部肌肉都绷得很紧,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
“自首说明你对自己行为的悔悟,”容略图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块棱角分明的冰,平稳、冷静地落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法律条文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依照法律和纪律规定,可以,考虑从轻或者减轻处理。”
“从轻……减轻……”这几个字像带着微弱电流的针,瞬间刺穿了张照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胸口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