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院外的山茶花树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野兽。岛上的野猪,或是野鹿。
可萧烬羽知道,不是。
那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频轰鸣。极低,极远,像是从山腹的最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
林毅也侧耳听了听,走到萧烬羽身边,声音压到最低:“是次声波。和地底那个一样。”
萧烬羽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还在运转。三十年了,它还在运转。
它是什么?谁在维护它?徐福?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左眼的猩红光芒一闪而过——热成像扫描。
山腹的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热能反应。不是火山,不是地热。是某种人造的能量源。
母石。还有别的东西。
他低声说:“明天进山。”
林毅站起身,和他并肩而立。两个人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山影,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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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帐篷里,王贲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棚顶。
他睡不着。
不是怕。他十四岁随父出征,尸山血海里滚过,早不知道什么叫怕。
是看不懂。
国师那只发红光的眼,林毅夜里会反光的眼——那不是人的眼睛。王贲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他太清楚人眼该是什么样子。那不是。
还有那个突然能说部落土语的女人,那些土着跪拜时虔诚到癫狂的模样……
他想起父亲王翦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国师不是普通人。他知道林毅也不是。他知道那个女人,更不是。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些人于秦——于陛下——是福,还是祸。
如果是祸……
他垂下眼,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就得在祸害陛下之前,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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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顶帐篷里,赵高也没睡。
他坐在无边的黑暗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第一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木匣,就放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他没急着打开。今晚看见的东西太多了——发光的符文,口吐圣语的神女,土着跪拜的模样,还有国师那只眼里一闪而过的红光。
每一件,都要好好掂量,好好想清楚。
国师是什么人?林毅是什么人?那个女人,又是什么人?
还有那个叫徐念的——徐福之子。如果徐福真是个出海求仙的方士,那他的儿子,怎么会在这座荒岛上?是谁把他带来的?
赵高伸手,拿起了面前的木匣。木匣微微发烫。和地底那场浓雾里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打开了一条缝。帐篷外漏进来的月光,刚好照亮了里面那张帛书。
圆形,触手,天眼——和壁画上的符号,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圆形的中央,还有东西。是一个字。
不是秦篆,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
但他认得这个字的形状。陛下给他看徐福的奏章时,末尾的那个落款,就是这个形状。
“徐”。
赵高合上木匣,拇指又开始轻轻摩挲指节。
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垂下眼,拇指又轻轻蹭过指节。
若知道——那赐他这个,是恩,还是饵?
若不知道——那徐福当年献上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再想下去。有些事,想太多无用。进山之后,自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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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天还没亮。
萧烬羽站在营地的边缘,望着东方的天际线。左眼的红光缓缓闪烁——他在扫描周围的环境,记录路径,计算距离。
进山的路,从部落北侧出发,穿过“鬼哭林”,越过“白骨谷”,然后进入山腹。
老人说,那条路有去无回。老人说,三十年来,所有进山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老人说,山里住着“山神”——不是天外来客,是比他们更早的东西。
萧烬羽问过:更早是什么?
老人只是摇头。他说:没人知道。连天外来客都不知道。他们进山之前,说要去“见那个东西”。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出来。
萧烬羽沉默了。
他又想起了沈临渊留下的那行字:“山里的东西,不是我留下的。”
不是他留下的。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芸娘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站着。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沈书瑶说,她想进去。她想知道,她父亲沈临渊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我也想知道。”
萧烬羽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脸是芸娘的脸,眼睛是芸娘的眼睛。可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芸娘摇了摇头。
“你知道进去,可能会死吗?”
芸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说出来的话,让萧烬羽的心口猛地一疼。
“你在这里,我就不怕。”她说。
萧烬羽听着这句话。声音是芸娘的声音,可那语气,那称呼里藏着的熟悉——不是“芸娘”该有的情绪。是沈书瑶。她在用芸娘的嘴,叫他。
萧烬羽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惊人。
那亮光里,有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不是芸娘。是那个五岁的小姑娘,把咬过一口的蓝莓酥塞进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别哭,吃了就不疼了”。
那个小姑娘,叫他“阿羽”。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只是一点。然后他立刻转过头,继续望向远处的远山。
“天亮出发。”他说,“你跟着我,一步都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