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是与蓐收同一天离开辰荣山,他是在晨雾彻底散尽前离开辰荣山的,不同于蓐收归心似箭的复命。他未乘舆,未驾飞骑,只带了三辆装载细软的马车和二十余骑亲兵,马摘鸾铃,人披常服,沿着官道向东,像一支沉默的商队。
沿途关隘验看的路引,盖的仍是西炎兵部的旧印,但守关的士卒接过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过了边境最后一道哨卡,前方驿亭外,早已有一队皓翎官军等候。为首的是一名身着袍服的中年人,面容和煦,拱手道:“下官奉王命,在此迎候镇海将军。前路已为您备好驿馆,请。”
镇海将军。珞珈在马上微微颔首,未多言。这个封号在他踏入皓翎疆土的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身上,快得仿佛早已拟定。
行程不紧不慢。每至大城,必有当地官员出面款待,礼数周全,言谈间只提“海疆安宁”、“将军辛劳”,绝不触及前尘旧事。
沿途所见,东海之滨的屯田、盐场、新建的市集井然有序,皓翎水师的战船在远海巡弋,帆影如点。
七日后,抵达指定的驻地——一处背山面海的半旧营垒,明显修葺过,墙垣加固,屋舍俨然,足够容纳他数百部属。营旁另起了一排崭新的官署,匾额上书“东海都护府协理司”,那位一路陪同的官员便在此办公。
不远处的高地上,皓翎的了望塔与营垒的哨塔遥遥相对。
安置当日,皓翎王少昊的旨意由内侍乘飞骑送至。除了重申封号、赏赐金银布帛、划定其“协防海疆、安抚流民”之责外,旨意末尾有一句:“闻将军善弈,东海潮生,或可观局。”
皓翎蓐收派人送来贺喜之礼,珞珈接过沉甸甸的木盒,打开之后看清加盖皓翎巫君印鉴的帛书,一时无法言说。
这位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似乎对辰荣旧人有份不知从何而起的好,莫非真与赤宸有关系?她难道是珩姐姐与赤宸的.......
想起与她在辰荣山交锋时,她的眼神、她的招式、她与赤宸同样五行皆修、她身上那份故人的影子。
或见赤宸之狂狷淬于眉宇,西陵之韧骨凝于脊梁;或显少昊棋枰之妙算,西炎御极之冷眼;偶沾鬼方出尘之逸气,常蕴王母阅世之雍容。
珞珈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似曾相识燕归来?
恰似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血,终成无双之魂。
与此同时,西炎,紫金顶。
玱玹在晚膳后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皓翎东海那片新标注的墨点上。暗卫首领钧亦无声入内,呈上一卷薄册,低声禀报:“珞珈已抵驻地,皓翎以镇海将军礼遇,安置稳妥。旧部三百一十七人,皆已登记在册。皓翎水师左翼第三营移防至其驻地三十里外。”
“知道了。”玱玹未回头,只摆了摆手。钧亦悄然退下。
几日前,曾有人在朝会上隐约提及“辰荣旧将擅离故土,恐非吉兆”,话未说完,便被玱玹以“将军归隐,寻常事耳”淡淡截住,再无下文。朝堂之上,于是默契地不再公开谈论这个名字,如珞珈的东去,真只是一场寻常的归隐。
一切波澜不惊。
珞珈在皓翎的营垒中,收到了朝瑶托商队捎来的一坛酒和一张短笺。酒是辰荣山常见的烈酿,短笺上只有八字:“潮平岸阔,珍重加餐。”
他推开窗,海风扑面,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皓翎的渔舟与战船共一片海域,夕照如金,铺满粼粼波光。
此事能如此顺畅,大荒皆知是朝瑶大亚一力促成。但更深一层,西炎的默许源于她西炎大亚的身份与布局背后的权衡;皓翎的欣然接纳与周全安置,则源于她皓翎巫君所承载的信任与亲情。
她站在那微妙的分界线上,左手压下了西炎朝堂可能的非议,右手为皓翎接住了一份带着风险的礼物。
两个大国,因她一人的意志与双重身份,在此事上达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东海之滨的营火悄然点燃时,大荒的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稳稳落定。
清水镇的清晨,裹着一层散不尽的薄寒与尘烟。校场之上,号角低沉,甲胄碰撞与整齐的踏步声撼动着地面。
辰荣旧部改编的军士,与西炎调拨来的戍卫军,正列阵操演,刀戟如林,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磨合期,犹如钝刀刮骨。招式配合间的生涩,号令理解片刻的迟疑,乃至队列中偶尔交错时那瞬间僵硬的眼神,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两股曾经对垒的血液,要融成一体,尚需时日与铁火的反复淬炼。
相柳一袭白衣,外罩玄色轻甲,静立于点将台一侧的高坡上。银白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双寒渊般的眼,默然俯瞰着下方涌动的军阵。
洪江已安顿好,与旧部将领叙话去了,将校场的监察之责,暂交于他,以及身侧那位戍卫军统领——苍梧将军。
苍梧穿着西炎制式的将领轻甲,身姿挺拔,面上覆着遮挡大半容颜的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沉静的眼。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姿态无可挑剔,是西炎军中一员稳重可靠的悍将模样。
这里唯有相柳知道,这具看似鲜活的躯壳之内,并无自主神魂。驱动其言行举止的,是远在辰荣山深处、那个小骗子的心头血,与她那总能出其不意的密术操控。
知晓此等惊世骇俗之秘的,天地间不过寥寥数人。
晨风掠过坡顶,带来校场上的尘土气息与汗水的微咸。一缕难以捕捉的灵力波动,随着风,拂过相柳的感知边缘。波动熟悉至极,清润中带着花香的甜暖,分明是朝瑶灵力特有的痕迹——源自苍梧心口那滴血。
相柳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她又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片看似冰封的心湖下,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