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思念,猝不及防地破开理智的堤防,奔袭而来。
他想她。
想得心口某处隐隐发麻,像被极细的冰线反复勒紧,又像有温热的潮水在冰川下疯狂冲撞,寻找着宣泄的裂口。
辰荣山道上,她指尖疾点的那三下,她脖颈僵硬偏来的那一瞥,她嚣张又孩子气唱出的歌声,还有太尊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巴掌闷响……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独自踏上归途的每一个寂静时刻,反复咀嚼,清晰如昨。
她是他的深海月光。在他漫长孤寂、血色浸染的生涯里,她是唯一照进深渊、让他看清自己原来也渴望温暖与未来的光。是他权衡利弊、冷硬心肠之外,唯一的不甘与非要不可。
是他世界的未来,是所有筹谋与厮杀的尽头,唯一想安然抵达的彼岸。
可他此刻,必须站在这里。
辰荣军初附,人心未稳,与戍卫军的磨合更是关键。玱玹虽允了洪江统领之权,但无数眼睛盯着清水镇,等着看这支曾经的叛军能否真正融入,等着抓任何一点错处。
他在这里,是定海针,也是磨刀石。需以绝对的冷静与铁腕,确保这支军队不出乱子,顺利度过这最敏感的时期。
这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义父洪江的承诺,给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安稳的归宿,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他日后能彻底、干净地脱离辰荣军师的身份,斩断过往所有明面上的羁绊与隐患,铺平道路。他得为他们,也为自己,铺一条即便他离开也能稳健前行的路。
所以,他一时走不开。
身不由己。
“……相柳将军,”身侧的苍梧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沉稳,但某个吐字的习惯,某个微扬的尾音,却让相柳面具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她在操控。
“戍卫军第三阵的推进速度,似乎比昨日协调了些。但左翼衔接仍显滞涩,您看是否需调整口令节奏?”
相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仿佛全神贯注于军阵变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正不受控制地锁在苍梧那随着说话而微微偏头的侧影上。
那个角度,那种带着点征询又隐含着自己主意的小动作……像极了她琢磨鬼点子时的模样。?
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用以对抗心头那阵更汹涌的酸胀。
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每一刻都在想她?她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对着辰荣山的云雾,生出些许惆怅与心酸?
他离开得干脆,后续军务繁杂,传讯不易,更需谨慎,竟未能给她只言片语。那个最怕寂寞、最会撒娇的小骗子,会不会觉得委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咙发干。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对着赤宸或者九凤嘀嘀咕咕抱怨“那个冰块又没消息了”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委屈又狡黠的光。
……小骗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带着无奈的纵容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是惯有的冷澈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口令可缓半拍。左翼戍卫军领队,换成原辰荣军的老兵,以旧带新。”
“是。”苍梧应道,随即转身,向副官传达指令。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广袖拂过身侧,一个极其细微,指尖轻轻划过甲胄边缘的动作,映入相柳眼中。
那是朝瑶思考时,无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的习惯。?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相柳脑海中炸开。冰冷的面具下,他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那双寒渊般的眼眸深处,冰川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缝,其下灼热的熔岩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想立刻撕裂空间,回到辰荣山,回到中原,回到她身边。想亲手摘下她的发簪,看她发丝如瀑散落;想听她在他耳边,用那清亮亮又带着钩子的嗓音,胡言乱语也好,撒娇抱怨也罢;想将她牢牢锁进怀里,用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确认这恼人的思念与距离,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他不能。
校场上的军阵还在变换,号令声声。身旁的苍梧已传令完毕,重新静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远方,辰荣山的轮廓隐在晨雾之后,遥不可及。
相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汹涌思念,一点一点,强行压回血脉最深处,压回那看似无波无澜的冰冷躯壳之下。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是清水镇军营里最冷硬、最可靠的屏障。
唯有那负在身后、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久久未曾松开。
思念是月夜下无声涨潮的海,淹没理智的沙滩。?
他是伫立在海中央的礁石,任由惊涛拍打,沉默地等待下一次,月光倾泻而来将他全然笼罩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需先稳住脚下这片,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新辟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