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放松了一些。她微微偏了下头,让垂落的发丝从脸颊滑开少许。然后,她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擦眼睛,而是用手指的背面,极轻、极快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一个短暂到几乎像是错觉的动作。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路明非清晰地听到了。那不像是在平复哭泣后的抽噎,更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重新调整呼吸节奏的旅人。
她放下了环抱的手臂,双手撑了一下冰冷的栏杆,动作略显迟缓地站了起来。站直身体后,她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依旧面对着下方的黑暗,静静地又站了几秒钟。背影虽然依旧挺直,但之前那种紧绷到极致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感,已经悄然褪去。
然后,她弯腰,捡起了脚边那盏矿灯。昏黄的光芒再次稳定地在她手中亮起,驱散了她脸侧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如同西伯利亚永不封冻的寒潭水,所有之前的空洞和失神都被完美地收敛起来,看不出一丝痕迹。
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属于“皇女殿下”的冷淡面孔。只是,如果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的下眼睑比平时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但那也可能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她复杂的看了眼路明非,随后看向夏楠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好了。”
(明天回来)
“嗯。”他只应了一声。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迈步走向栈桥深处,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被下方铁链的摩擦声掩盖,却让零准备抬起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也只能带你来见它最后一面了,”夏楠的目光重新投向深渊下那蠕动的黑色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
“它的‘存在’很早就被抽空了,困在这副躯壳里的,连残响都算不上,只是一点生物电流驱动的本能。我......也救不了它。”他顿了顿,补充道,“严格来说,
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但迅速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夏楠是如何知道“朋友”这个定义的。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握着矿灯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谢谢。”
这声“谢谢”含义复杂,或许是为了带她来此,或许是为了那份坦诚,也或许,只是为了此刻这无人打扰的、安静的告别。
夏楠接受了这声谢意,转而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如果觉得让它继续这样......‘存在’下去是一种折磨,我可以让它彻底安息。不会痛苦的,哪怕它是拥有顽强生命力的海洋与水一系。”
给她一个选择,也是给她一个解脱的途径。
零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下方那无知无觉、依旧在铁链束缚下缓慢蠕动的黑影,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鳞片和朽烂的骨骼,看到里面早已消散的灵魂。地底的寒意似乎更浓了,连矿灯的光芒都显得微弱。
许久,许久。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肯定:“不......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她没有解释谁才有资格决定,也没有说为什么。但夏楠似乎听懂了。他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确实很难......明白了。尊重你的选择。”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么,该办正事了。老布宁应该等得够久了。”
他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来路方向,并不如何高声,只是清晰地说了句:“出来吧,或者,需要我们去请你?”
甬道的阴影里,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后,老布宁那佝偻的身影有些畏缩地挪了出来。
他脸上惊魂未定,显然一直没敢走远,或者说,根本无处可去。再次面对夏楠等人,尤其是刚刚目睹了那场短暂对峙和零的异常后,他更加紧张,眼神躲闪。
“夏......夏先生......”他声音干涩。
“认得
“认......认得,”老布宁咽了口唾沫,“它......它是‘货物’的源头。我一直知道......但我只是管理者之一,具体的提取和加工,有专门的技术团队,流程很封闭,我......我接触不到核心数据和工艺。”他急切地解释,生怕夏楠认为他隐瞒了关键技术。
夏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无意义的撇清:“我没问你工艺。交易的内容之一,是给你女儿一份‘希望’。现在,选择摆在你面前。”
老布宁猛地抬起头,灰败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合着巨大的希冀和深切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