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来都来了(1 / 2)

他看见远处那排楼宇底层亮着成片成片的灯,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能隐约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有人在食堂里排队打饭,端着金属托盘找位置;有人抱着厚厚的资料从一栋楼跑向另一栋楼,帽子被风吹掉了也没停,身后有人在喊他;有小孩蹲在单元门口的雪地里,拿树枝不知道在画什么,画完了抬头冲楼上喊,过了会儿一扇窗推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笑着骂了句什么。

他看见更远的地方,那片被玻璃穹顶罩住的温室。光伏板的阵列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温室内层层叠叠的绿意透过覆膜渗出来,有人正在里面弯腰整理着什么。

他看见畜栏。驯鹿成群地挤在一起,偶尔有头鹿抬起头,铜铃在颈间轻轻晃荡。有两个人扛着干草从仓库方向走过来,边走边用俄语说着什么,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只隐约飘来几个轻快的音节。

他看见雪橇犬追着雪橇跑远的方向。驼鹿们已经拐进另一片楼群里,铜铃声渐渐远了,但远处还有别的雪橇。有人在往温室方向运送物资,有人刚从畜栏那边回来。

他站在这里。

他的父母住在这里。

不是“藏在这里”,不是“被困在这里”。

是住在这里。

这片土地有名字,有自己的规则,或许还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里有暖气管道,有加热地砖,有养驯鹿的人、种吊兰的人、研究质数的人、在食堂排队打饭的人。这里有几十栋楼,住着几百人,也许上千人。

这里是一个完整的、运转着的、不需要他也运转了很多年的世界。

路明非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同学家玩。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外交官,家里有整面墙的书柜,地毯厚得能把脚陷进去,客厅里养着一缸他从没见过的热带鱼。他站在那缸鱼前面,鱼隔着玻璃游过来,嘴一张一合,他同学在旁边介绍这条叫什么那条叫什么,他一边点头一边想:

原来不是每家都像我们家那样。

原来有人是这样生活的。

——原来这里是这样子的。

......

夏楠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方向斜吹过来的风替他挡掉了。

诺诺把那头红发从领口里拽出来,甩了甩,也没催他。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成片灯光的窗户,难得没有评价什么。

楚子航抱着村雨,沉默地站在队伍边缘。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楼群,掠过那片温室,掠过畜栏里攒动的驯鹿脊背,然后收回,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尺寸,又像只是安静地确认:这里有这么多人。

零站在云杉边缘,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那些走动的人影。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的目光在那些窗户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雪在她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白。

夏弥蹲在雪地里,托着腮。她没有看路明非,也没有看那些楼。她只是望着那片绵延到视野尽头的赭红色砖墙,望着那些云杉立柱撑起的、无边无际的绿色穹顶,很久没有说话。

芬里厄蹲在她旁边,金色瞳孔安静地扫过这片土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

老唐从后面晃悠上来,把玩着那支始终没点着的烟。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康斯坦丁站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那些灯火,没有回应。

苏恩曦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得很慢。

酒德麻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也没有去拂。

大家各有各的反应,但就是没有人催促他什么。

铜铃声由远及近。

四匹驼鹿拉着的雪橇从另一条路上跑过,雪橇上坐着一个裹着厚实皮草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藤筐,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露出半截胡萝卜缨子。圣伯纳犬跟在雪橇旁边,尾巴摇得像面旗。

“她胸口的徽章。”老妇人远离之后,一直不曾说话的楚子航突然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老妇人已经跑出去三十多米,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草敞开的领口处,有什么东西在雪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大约拇指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纹样。

“其他人身上没有。”楚子航说。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村雨柄上,但那只是一种习惯。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消失的方向,“我刚才注意过,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一共路过四十七个人,只有她戴着这个。”

四十七个。

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是什么时候数的,他也不知道楚子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但他知道楚子航说的是对的。

他回想刚才走过的那些路人——裹着军大衣抽烟的男人,抱着书一路小跑的女孩,在雪地里画画的孩子的妈妈——没有人在胸口戴过任何徽章。

“那是什么组织?”诺诺眯起眼睛,“居委会?妇女联合会?”

“不是。”楚子航说。他的语气没有猜测的成分,只是在陈述自己看见的事实,“那个徽章的边缘有两道同心圆,内侧有齿纹。我在学院档案室见过类似的制式——那是核验身份的炼金印章,不是装饰。”

老唐眯起眼睛,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望着那架雪橇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那东西不复杂,但确实是炼金造物。我能闻出来。”

他的鼻子动了动,像猎犬在风里辨别什么气味。烟在他指间停住了。

“炼金术烧出来的东西和机器压出来的不一样,”老唐说,“金属冷下来的纹路不同。那个徽章——”他顿了顿,“是有人用手工一点点刻完纹路,再灌进炼金素材烧成的。不复杂,但费工夫。就是做这东西的人手艺不怎么样。”

“在你看来谁的手艺都不怎么样吧,”夏楠耸耸肩,“所以,那是条大鱼咯?”

“能在这里核验身份的,不是维系这个生态圈运转的人,就是有权限调取生态圈档案的人。”楚子航点头。

零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楚子航脸上,停顿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跟着她,能找到档案室?”她问。

“能。”楚子航说,“至少能找到线索。”

夏弥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她看着那架雪橇消失的方向,驼鹿的足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方向。

“所以她可能是去交班,或者去汇报工作?”夏弥说,“这个点儿——按食堂排队的人流估算,现在大概是他们傍晚换岗的时间。”

“所以呢,”他说,“咱们跟上去?一个老太太,一车胡萝卜,四条腿的驼鹿——咱要跟也不难吧。说起来要不是你们要玩这种当贼的游戏,这种地方还不跟自家后花园一样?”老唐翻了个白眼,他发现这群人玩心有点大。

“说这句话前先把特地穿上的夜行服脱下来行么?你这人真越来越不要脸了。”夏弥不甘示弱的也白了一眼回去,“你曾经的子民看来会哭的吧?那个暴虐的君主现在成了个搞笑二百五了。”

“所以,怎么说?”苏恩曦问,同时眼神不经意间看向了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