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逃离(1 / 2)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妈怀你的时候,天天想你长什么样。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听见你哭的那一声,妈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妈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妈妈——”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神闪过一丝愧疚和挣扎,随即又被死死的压住。

“这些,妈都记得。”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事——他最近总是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想起第一次考砸了,妈妈抱着他说没事下次再努力。

他想起那些他从没问过的问题——妈妈这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所以妈不让你选。”乔薇尼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但那平静底下烧着的东西,路明非能感觉到。“你爸让你选,是觉得你该长大。但妈不这么想。妈觉得——你可以不用长大。”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还是那么亮。

“妈送你走。你爸那边,妈来处理。”

路明非看着她:“他要是问起来呢?”

乔薇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刀锋在鞘里轻轻转了一下。

“他要是问起来,”她说,“我就告诉他:我儿子走了,我送的。有什么话,跟我说。”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很硬的、很亮的光。

“妈,”他说,“我再想想。”

乔薇尼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想。但别想太久。”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晚上吃饺子,”她说,“你爸昨天弄回来的馅,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那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得很快,步伐有力,背挺得很直。

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口送他的背影,一模一样。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后的凉意。

路明非忽然想,妈妈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他回来,等着他需要她,等着她可以像这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妈在这儿。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早上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热腾腾的早饭,妈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说“多吃点”。白天有时候出去转转,有时候窝在沙发里发呆。晚上爸爸回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麟城出门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饭桌上只有路明非和乔薇尼两个人,路麟城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在原地,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开会,”乔薇尼说,“最近事多。”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路明非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还有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从窗户后面,从云杉的阴影里,从那些他以为没人的角落。那些目光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他在卡塞尔待过,他知道被盯梢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告诉乔薇尼,乔薇尼也没有问。

但有一天傍晚,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晾衣绳对面那栋楼,三楼左边那户,这两天换了三个人住。”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住的是老陈一家,”乔薇尼说,“调去温室那边了。”

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进屋。

路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上把窗户关好。”她说。

然后她进去了。

......

那天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夏楠站在云杉背后,替他挡着风;想起一语不发始终握着刀柄的楚子航,却一直都默默站在他身边;想起古灵精怪的夏弥不经意的关心;想起看着大大咧咧的老唐偶尔会投过来的关切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条叫柳德米拉的狗,歪着脑袋往这边看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那扇暖黄色的窗户,那只把吊兰往里挪了两寸的手,那只手在窗框上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了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硬的、很亮的光。

......

三天后的下午,路麟城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疲惫,无奈,还有一些路明非读不懂的。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他顿了顿,头也不回,“今天会开会到很晚......小心些。”

门关上了。

乔薇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搁,擦了擦手,走到路明非面前。

“走。”她说。

只有一个字。

路明非看着她。

“现在?”

“现在。”乔薇尼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晚饭好了”或者“帮我把衣服收一下”。

但她的眼睛里那道光更亮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你爸这个会至少要开到晚上。他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剩下的人我数过,这个点儿正好换岗。”

路明非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意识到,妈妈这几天每天出去“转转”,每天在阳台上收衣服,每天晚上让他关好窗户——那些都不是随便做的。

“跟我来。”乔薇尼说。

她转身往玄关走,步子很快,但没有声音。

路明非跟上去,看见她从鞋柜最里面摸出一双鞋——不是她的,是他的尺码,黑色的,底很软,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换上。”她说。

路明非换鞋的时候,她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就是路明非刚来那天,看见她穿的那件。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然后她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