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撑腰(2 / 2)

“这不是非常简单的道理吗?”路明非说。

路麟城没有说话。

路明非低下头,又抬起来。

“你刚才让我选,”他说,“让我帮你们,帮人类。你说那是我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

“可是爸,我想问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在我被人欺负的那些年,你在哪儿?‘人类’,又在哪儿?”

路麟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雪和血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血,有雪,有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还有一种路麟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好像早就知道答案的什么。

“没关系,”他说,“我不怪你。”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但你知道吗,爸,”他说,“现在,在这座尼伯龙根里,甚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对我做什么。”

路麟城看着他。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路明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面了,沉沉的、亮亮的。

“因为楠哥说——”

他顿了顿。

“他一直都在啊。”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那些持枪的人还在端着枪,枪口对准这片被血染红的雪地。

一切都没有变化。

然后——

路麟城忽然僵住了。

不是那种因为震惊而僵住,是那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住的僵硬——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某一瞬间彻底停止,甚至连心跳都像是漏掉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入侵的迹象。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知道了什么——那种最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人类在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从脑子里。

“秘书长。”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的。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单纯地......在那里。

路麟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转身。

没有人。

他身后只有那些持枪的人,只有被雪覆盖的工棚,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云杉穹顶。

没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他知道!

因为那股压力——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压力——正在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侵入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开始看见了,却不是用眼睛——是用脑子。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恐惧,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噩梦,那些在深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的瞬间——它们正在他的意识里一一浮现。

不是回忆,是重现!

他像是被强行拖回了每一个他最害怕的时刻,重新经历一遍那种彻骨的恐惧。

他想挣扎,但他动不了。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任由那些恐惧从他的灵魂深处被一一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其他人也一样。

那些持枪的人已经跪下去了一半。不是自愿的,是身体不听使唤了。他们的枪掉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各种无法辨认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往后退,但退了没几步就瘫软在地上。

还站着的那几个,也只是站着而已。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焦距,脸上全是恐惧到极致后的空白。他们看着某个方向——不是同一个方向,每个人看的方向都不一样。他们在看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乔薇尼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没有跪下去,没有哭喊,没有蜷缩成一团。但她的手在抖——那种无法控制的、发自本能的抖。她见过很多事。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但她现在知道,她错了。

因为那个正在降临的东西,不是“可怕”两个字能形容的。

那几乎是恐惧本身。

是人类在进化成人类之前,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时,面对外面那片未知黑暗时所感受到的东西。是刻在基因里、比意识更深的地方、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这里。

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们。

终于,有人动了。

不是那些人,是路麟城。

他转过身,却不是他自己想转身。是他的身体被某种力量驱使着,一点一点地转过去,不由自主,像是有意识的提线木偶一样。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肩头落着一层细雪。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路麟城。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些跪着的人没有看见他。

那些站着的人也没有看见他。

但路麟城看见了。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比别人好,是因为那个人“允许”。

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那股让所有人陷入恐惧深渊的威压——正在从这个人身上缓缓地、无声地、无穷无尽地涌出来。像是大海的潮汐,像是地底的岩浆,像是宇宙深处那个永远看不见的黑洞。

他是源头。

是所有人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的源头。

那个人看着路麟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路麟城的脑子里,钉进那些跪着的人的脑子里,钉进这片被恐惧笼罩的雪地里所有人的脑子里。

“老路说,”他说,“我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

“所以我在。”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那些持枪的人终于全部跪了下去。

路麟城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只有那个瘫坐在雪地里的男孩,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很亮。

但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在笑着。

“怎么样老爸,给我撑腰的人,很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