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撑腰(1 / 2)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最后一头地狱犬倒下去的时候,路明非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的身体还在抖。那些伤口还在愈合——有的已经愈合完了,留下新生的皮肤;有的还在蠕动,血管和肌肉像虫子一样往里缩;有的一边愈合一边往外渗血,显然伤得太重,连这种速度都来不及处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乔薇尼跑过去。她的腿也在疼,肋骨也在疼,但她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臭小子——”

他没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喘气。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被体温融成水,混着血往下淌。

乔薇尼伸出手,想扶他。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抬起头。

那些黑影从工棚后面走出来,从雪丘的背面走出来,从那条废弃通道的方向走出来。不是地狱犬。是人。

一伙人。

端着枪,穿着和那些地狱犬身上烙印着相同徽记的制服。

为首的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大衣上沾着雪。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势,他站在那里时微微前倾的姿态,乔薇尼太熟悉了。

路麟城。

他站在他们面前,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没有说话。

那些持枪的人把枪口对准瘫坐在地上的路明非。

乔薇尼站起来。

她挡在路明非前面,面对着那些人,面对着那个她嫁了几十年的男人。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雪和血的味道。

那些持枪的人把枪口对准瘫坐在地上的路明非,对准挡在他前面的乔薇尼。

“够了。”

路麟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会议上宣布散会。

他抬起手,示意那些人把枪放下。那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薇尼,”他说,“让开。”

乔薇尼没有动。

路麟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路明非读不懂的复杂。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没办法。”他说,“这里的人可以进来,但不可以出去。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乔薇尼说。

路麟城没有接话。他只是越过她,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路明非。

“明非,”他说,“起来吧,地上凉。”

路明非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喘着粗气。雪落在他肩膀上,混着血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路麟城等了一会儿。

“我不说什么这是为你好之类的话,但......”他说,“你留在这里,帮我们,帮人类——这是你该做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特殊,关于这一点我之后也会向你解释。但现在——跟我回去。”

路明非还是没有动。

路麟城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些朋友,”他说,“他们是什么人,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呢?等他们达成目的了呢?”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血腥气。

“我说过,这场战争不是我们挑起来的。”路麟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它已经来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它结束的时候,还有人类活着。你——你可以帮我们。你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的能力,知道他们藏在哪儿。你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停下来。”

路明非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路麟城看了一眼乔薇尼,“她只想让你安全。我知道,我也想让你安全。但安全不是躲出来的,是站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回来。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还是我儿子,这里的人都会对你好,你甚至可以是他们的救世主。你帮我们——你帮人类——这是你该走的路。”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混着雪化开的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他看着路麟城。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混着血和雪,在这片被地狱犬尸体铺满的雪地里显得有点奇怪。

路麟城皱起眉。

“你笑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哭,是真的在笑。

“爸,”他说,声音很轻,“我问你一件事。”

路麟城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战争,人类,该走的路,该站在哪一边。”路明非抬起头,“你说得都对,我都听懂了。”

他顿了顿。

“你说的那些,”路明非说,“大道理,大是大非,人类的存亡,种族的战争——这些东西,和另一些......在你看来应该微不足道的问题相比,我应该站在哪一边?好像真的很好选,就像人类的存亡和今天的晚饭一样,不该存在什么犹豫。”

路麟城没有接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笑了笑。

“爸,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为我讲过这些大道理。”

路麟城的眉头皱起来。

“小的时候,我被人欺负。学校那些人堵我,打我,把我的书包扔进水池里。我反击过,真的。”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次反击完,第二天他们会来更多人,打得也更狠。婶婶还会要我给人家道歉,争取更轻一些的赔偿......我不怪叔叔婶婶,谁让我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呢?”

路明非自嘲的笑了笑,他身前的乔薇尼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为我撑腰,没人撑腰的人连反抗都是错的。”

雪落在他肩上,混着血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后来,”他说,“后来有人为我撑腰了。”

他看着路麟城。那双金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有人替我出头,有人站在我前面,有人告诉我——不用怕。有人在我最倒霉的时候把伞撑在我头顶,有人在我最冷的时候把我拉进车里,有人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说‘我们都在’。”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什么战争,什么种族,什么人类存亡——太大了,爸。我脑子笨,想不明白。”

他笑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很明白。”

他看着路麟城的眼睛。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但路麟城听见了。

乔薇尼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