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啧啧啧,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口气!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小子,你算哪根葱?我们老金家来找自家儿媳妇说道说道,关你屁事?你算老几,也配来问我们要干什么?”
她这话说得极其无赖,直接把王玉霞定义为“自家儿媳妇”,完全无视了王玉霞早已再嫁、且丈夫牺牲的事实。
陈朝阳也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语气甚至有些平和,说道:“我算老几?刘宇彤,是我过命的兄弟。他和玉霞姐的婚事,是我撮合的。他牺牲前,亲口托付我,照顾他媳妇,照顾他养父母。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听你们想放什么屁?”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理由堂堂正正。围观的邻居们听了,都暗自点头。陈朝阳和刘宇彤的关系,胡同里的邻居,几乎都不知道,毕竟两家搬来的时间还短,平时也是行事低调。现在听陈朝阳一说,两人确实交情莫逆。兄弟托付,他来出面,天经地义。
金老太太被噎了一下,但泼妇的本能让她立刻又找到了攻击点,她小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指着陈朝阳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她跳着脚骂道:“哎呀呀!原来是你!是你撮合的小霞跟她那个死鬼弟弟成亲的!我的天爷啊!你还有脸说!亏你说得出口!我听着都替你臊得慌!这都干的什么事儿啊?啊?姐弟俩成亲,这要是在我们那旮旯,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现在好了吧?那个野小子死了,这就是报应!活该!”
她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臆想的道德高地里,嘴里兀自喷着粪:“现在那个短命鬼没了,我们老金家心善,不嫌弃小霞命硬,克夫!我们老四也稀罕她,不介意她嫁过两回!我们这是来接她回家,好好过日子!这叫……这叫那啥来着?对,兄终弟及!老话都这么说的!”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陈朝阳,说道:“当然了,小霞如果不愿意回去,我们家老四也同意留在京城……我们这是按老规矩办事,天经地义!你个小兔崽子,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一番“高论”,简直是把无耻、恶毒、愚昧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侮辱烈士,颠倒黑白,还把王玉霞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继承的物件。“兄终弟及”这种草原糟粕,竟然被她拿来当大旗扯。
陈朝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不是害羞,更不是羞臊,而是怒火在血管里奔涌,直接冲上了头顶。他死死盯着金老太太那张唾沫横飞的肥脸,握着拳头的手,骨节捏得发白。如果眼前是个男人,他早就一拳砸过去了。可偏偏是个老太婆,还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太婆,这让他动手有了顾忌。
金老太太见他只是涨红着脸不说话,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短处”,把他“镇住”了,更是得意,声音愈发尖利刻薄:“怎么?没话说了?理亏了吧?我告诉你,赶紧让开!今天我们非得把小霞接走不可!她生是我们老金家的人,死是我们老金家的鬼!谁拦着都不好使!”
“够了!”
陈朝阳终于暴喝一声,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震得所有人耳膜一嗡。他往前踏了一大步,几乎要顶到金老太太的脸上,他眼神锐利如刀,说话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个苍髯泼妇!皓首老贼!满嘴喷粪,胡说八道些什么?!刘宇彤同志,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是国家英雄!他的名讳,他的牺牲,也是你这张臭嘴配评价的?!他和玉霞姐,一没有血缘关系,二情投意合,三明媒正娶!合理合法,光明正大!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屁?!我再听见你嘴里蹦出一个字侮辱刘哥,你看我整不整死你!”
他这话说得极重,杀气腾腾,一点余地都没留。尤其是“整死你”三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金老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狠厉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横肉都颤了颤。但泼妇的本能和几十年撒泼打滚的经验,让她很快又稳住了心神。她怕什么?一个半大孩子,还能真杀了她不成?肯定是气急了说的狠话!再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敢动手打老人?
这么一想,她胆气又壮了,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凶性,一拍大腿,跳着脚骂起来:“哎呀!反了天了!小兔崽子你敢骂我?还要整死我?你来啊!你动我一下试试!看我不躺地上让你养我一辈子!刘家那小子自己做的丑事,还怕人说?他要不是心里有鬼,能死那么早?那他当时就不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金老太太后面更恶毒的话。
陈朝阳实在听不下去了。侮辱烈士,诅咒兄弟,逼迫烈属……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突破了他的底线。去他妈的尊老爱幼!对这种为老不尊、心肠歹毒的老泼皮,讲什么客气!
他这一巴掌,含怒而发,又快又狠。金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花,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狠狠烙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脑袋里一片空白,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她张嘴想叫,却觉得嘴里又腥又咸,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下意识地一吐。
“噗”地一声,两颗带着血丝的、黄黑色的槽牙,混合着口水,直接吐在了地上,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院子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金家那几兄弟,都傻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两颗牙,又看看他们娘瞬间肿起老高、浮现出清晰五指印的半边胖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老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来上次他还真留情了,至少没打掉自己满口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