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科尔萨克(2 / 2)

是那些从天而降的、完美到不真实的救援舰队。高效,精确,无懈可击。但没有面孔。没有袖口的毛边。没有那颗被放弃的扣子。

伊鹤站在那里,看着那组数字。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奇科琴的行程轨迹。奇科琴并不是一直待在旗舰上的,为了他的就职仪式,作为未来的北联首席,奇科琴不能乘坐着泰坦前去宣誓就职。

因为在当时的环境中,乘坐泰坦宣誓就职比起展示权威,更像是在炫耀武力,奇科琴不想给北联的人民带来过于残暴的第一印象。

于是他离开了安全无忧的普利威尔号泰坦,乘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只经过稍微安全改装的民用舰船。

哨兵组织给了奇科琴足够高规格的护航,但奇科琴始终只是坐在那条脆弱的民用飞船里面。

路线,时间,护航编队配置,每一个停泊点的坐标和停留时长。

这是一份被严密保管的情报,奇科琴的安全团队不是无能之辈。但在零伊连继体的情报网络面前,他们的防火墙像纸一样薄。

伊鹤把这份情报复制了一份。

然后她打开了通讯频道。

频道的那一头,是一个旧北联时代的遗留组织。名字叫“北方纯净”,成员大多是前北方星域联盟的低级军官和官僚,在北联崩溃后流落四方。他们恨奇科琴。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没做什么,他没有在北联崩溃前夺权,没有在崩溃时站出来“挽救北方星域的命运”,没有在崩溃后召集残部去复仇。他选择了救援。救援那些被遗弃的人,而不是惩罚那些遗弃他们的人。

北方纯净认为这是背叛。

伊鹤知道这不是背叛。她的情报分析模块比他们所有人的大脑加起来都更清醒。她知道奇科琴的选择救了更多人,也知道如果他在北联崩溃前夺权,北方星域只会碎得更快、更彻底。

但她还是联系了他们。

不是以零伊连继体统治者的身份。是以一个“同情者”的身份。一个同样认为奇科琴“过于温和”的、不愿透露姓名的支持者。她给他们送去情报,送去资源,送去他们需要的、用来证明“奇科琴是叛徒”的每一份“证据”。

她甚至不需要伪造证据。只需要选择性地提供真实的情报,奇科琴某次救援行动中优先救助了非北方星域种族的幸存者,奇科琴在某次公开讲话中提到了“与零伊连继体合作的可能性”,奇科琴的某位副官在某次私下谈话中对旧北联的极端民族主义表达了不屑。

这些都是真实的。

真实到北方纯净组织的成员在读到这些情报时,眼睛里的仇恨像被浇了燃油的火一样烧起来。

伊鹤看着他们的眼睛。

通过监控摄像头,通过渗透进他们组织内部的情报节点,通过他们在加密频道里越来越狂热的对话记录。

她看着仇恨生长。

像一个园丁看着自己浇灌的植物。

画面再次闪烁。

行星莱特明,哨兵组织的中枢,也是新北联的首都。

这一次,伊鹤不是站在舰桥上,也不是站在指挥中心里。她站在莱特明首府的一条主干道上,站在人群中。这是奇科琴返航,宣誓就职总统的日子,和之前那段记忆一样。但这一次,她的视角不同了。

她不是旁观者。

她是策划者。

她知道那个年轻人站在街道对面。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叫科尔萨克,二十四岁,前北联陆军中士的儿子。

他的父亲在北联崩溃时阵亡,不是在对抗外敌的战场上,是在崩溃后各方势力互相厮杀的混战中。没有人知道那一枪是从哪一方射来的。但科尔萨克需要有人为父亲的死负责。

伊鹤给了他一个名字。

奇科琴。

不是奇科琴杀死了他的父亲。但奇科琴是北联崩溃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有名有姓的、可以被仇恨的对象。恨那些真正的凶手太难了,他们太多,太模糊,太分散。恨一个具体的、有面孔的、每天出现在救援新闻里的人,容易得多。

伊鹤给了科尔萨克奇科琴的行程轨迹。

精确到秒。精确到米。精确到那艘脆弱的民用经过一段固定航线时的角度、速度和引擎进气口的相对位置。

她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她不需要。

她把数据送进一个装满仇恨的容器里,然后等待。

人群欢呼着,奇科琴的坐舰正在执行入轨程序。在明亮的天空上,甚至能隐约看到银白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它和之前记忆中那艘被击落的船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伊鹤知道它的名字,知道它飞过的每一条航线,知道它救过的每一个空间站。

她知道奇科琴在这艘船上。

她知道这一切。

然后,她看着那艘民用飞船撞了上去。

撞击的角度、速度、位置,全部精确无误。精确到她可以闭上眼睛,只靠数据模拟就能在核心里重现整个画面。引擎爆炸。舰体倾斜。火焰和浓烟。科尔萨克被撕碎前眼睛里那种被抽空了一切的、终于完成了使命的空洞。

两艘飞船在近地轨道上相撞,撞击奇科琴的那艘飞船装载了大量的炸药,剧烈的爆炸将飞船炸成了无数的碎片,这些高速碎片也击穿了奇科琴坐舰微薄的防御,将舰体上每一个舱室的维生系统都击穿。

飞船与飞船碎片坠入大气层中,将整个莱特明行星的半天天空都染红了,像是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奇科琴死了。

北方星域最后一个能让百分之七十三的人共同喊出名字的人死了。

伊鹤站在人群中。她的模拟形态没有表情。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

她没有按下按钮。

她只是把按钮放在了一个一定会按下它的人手边。

然后她告诉自己:我没有杀他。是仇恨杀了他。是北方星域自己的仇恨杀了他。

她把这个结论归档。

关掉了文件。

但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