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文,够他婆娘孩子吃两天的饱饭了。
正纠结着,旁边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把从伙计手里抢过一本,丢下二十个铜板,转身就走。
货郎认得他,是城东铁匠铺的周师傅。
“周大哥,你……你也买这个?”
周铁匠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册子,一脸得意。
“买!怎么不买!俺家那小子,在义学念了一个月的书,现在比我这个当爹的认的字都多!前两天还给咱家铺子写了个招牌,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街坊都说好!”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老弟,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是真好使。以前那字,一撇一捺跟画符似的,谁看得懂?现在这个,简单!我跟着俺家娃学了几天,都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
货郎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不再犹豫,一咬牙,从怀里数出二十个铜板,递给伙it。
“给……给我来一本!”
他把那本薄薄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感觉比挑着的一担货还沉。
他想,等晚上收了摊,就让自家那七岁的娃,教他认第一个字。
就从他自己的名字开始。
……
御书房。
朱平安合上了永定坊那份旬报。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孔明。”他忽然开口。
角落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羽扇纶巾,面容清癯,正是诸葛亮。
他一直都在,只是敛去了所有气息,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陛下。”
“你说,朕今天做的这些事,是对是错?”朱平安拿起那张写满了孩子们名字的纸,轻声问道。
诸葛亮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歪扭的字迹上。
“陛下所行,乃千年未有之变局。变局之中,无所谓对错,只看利弊。”
“哦?有何利,又有何弊?”
“利,在千秋万代。”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陛下今日播下的,是民智的种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之后,泰昌人人识字,人人明理,则国力之盛,将远超历代。”
“那弊呢?”
“弊,在当下。”诸葛亮的羽扇轻轻摇动,“陛下以雷霆手段,强推新政,虽能一时扫平阻碍,却也埋下了士族人心的隐患。孔延嗣之死,只是一个开始。陛下今日能以国礼安抚,若日后再有十个、一百个孔延嗣呢?”
朱平安沉默了。
诸葛亮说的,正是他担心的。
王猛的刀再快,也只能斩断伸出来的手,却斩不断藏在心里的念头。
“那依军师之见,朕该如何?”
诸葛亮微微一笑,拿起御案上的一枚玉米粒。
“陛下以为,此物与简体字,有何共通之处?”
朱平安看着那粒饱满的黄色玉米,若有所思。
“都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东西。”
“正是。”诸葛亮将玉米粒放回,“百姓最是实在。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看到活路,他们就信谁。士族之心,如天上流云,变幻不定。而百姓之心,如脚下厚土,只要用心耕耘,便不会辜,负。”
“所以……”
“所以,陛下只需继续做现在的事。”诸葛亮躬身一拜,“让曲辕犁开遍天下荒地,让玉米红薯填满天下粮仓,让义学的琅琅书声,响彻每一个村庄。”
“待到那时,天下民心尽归陛下。区区士族,不过是厚土之上,几棵摇摆的枯草罢了。风一吹,就散了。”
朱平安豁然开朗。
他看着窗外那广阔的天地,胸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拉开那个红木匣子,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郑重地放了进去。
匣子已经彻底合不上了。
那只装着玉米粒的麻布口袋,从翘起的缝隙里,不安分地探出半个身子,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的富饶,洒满这个崭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