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堂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他的官职是内侍省押班,品级不算顶高,却掌管着宫中的财物出入、采买调配。这看起来只是个管账的差事,但你们想想——皇宫每年花出去的钱,从军饷到粮草,从丝绸到瓷器,从修建宫观的木石到赏赐百官的珍玩,哪一样不经过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管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还管人。内侍省上上下下的宦官,大半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军之中也有他的眼线,那些殿前司的低级军官,吃他的、用他的、欠他人情的,不计其数。他不声不响地经营了十几年,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这张网铺在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宫、衙门、禁军、市井,甚至瓦舍勾栏里的歌女和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有替他看人、替他传话的。”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余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最麻烦的是,他掌握了一套‘规矩’。任何人想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办事——无论是想在禁军中谋个差事,还是想让自己的货物进皇宫,甚至只是想让某个被卡住的批文顺利通过——都必须按他的‘规矩’来。这规矩说穿了就两个字:上供。”
“不是一次性的贿赂。是持续不断的、按比例抽取的‘孝敬’。你做成了买卖,他要抽成。你升了官,他要贺礼。你犯了事想压下去,他要封口费。他把整个临安的官场和商场,都变成了他私人的钱庄。每一个在他网里的人,既是他的提款机,也是他控制下一个人的工具。因为你给他上过供,你就有把柄在他手里;他握着你的把柄,你就得继续替他办事、替他捞钱、替他控制更多的人。这不是贪污。这是一条完整的、自我循环的产业链。”
余玠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深深的厌恶与无力。“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本人极其低调。不张扬,不炫富,不住豪奢的宅邸,嘴里说着‘咱家一个废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都是替你们积德’。可那些钱,一文都没少收。他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网,不声不响地吸血,不声不响地让每一个落入网中的人都动弹不得。”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魏忠贤加上和珅。魏忠贤当年的九千岁之名可不是白叫的——厂卫特务遍布朝野,从内阁辅臣到街边贩夫,一举一动皆在掌控。
谁在家中说了什么话,谁与谁私下见了面,谁的奏章里藏了什么弦外之音,事无巨细,皆能直达天听。满朝文武见了他要跪拜称九千九百岁,各地官员争相为他建生祠,祠中香火之盛甚至超过了孔圣人。那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恐惧,让整个帝国噤若寒蝉。
而和珅又是另一种可怕。他不靠特务,靠的是将整个官僚体系变成一台庞大的、自我运转的利益机器。你想做官?先交银子。你想升迁?再交银子。你犯了事想保命?倾家荡产地交。
他不是在贪污,他是在用银子和利益重新编织了一套官场规则。每一个给他送过钱的人,都成了他的同谋;每一个从他手里拿过好处的人,都成了他的爪牙。他把整个朝廷的命脉攥在掌心,连嘉庆皇帝想动他,都要等乾隆咽气。
这两个人,单独拎出任何一个放在某个朝代,都足以呼风唤雨、搅得天翻地覆。可如今,他们的影子竟重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一个拥有厂卫般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又掌握着和珅般盘根错节的财政血脉的怪物,正低调地藏在临安皇宫的阴影里,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整个官僚体系、整个武林、乃至整个南宋,一点一点地绑上他那辆无声碾过的战车。
“他的武功呢?”尹志平看向凌飞燕,“五绝中期?”
“只强不弱。”凌飞燕沉声道,“我后来多方打探,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消息。曹玉堂的武功根基是少林的,早年曾在嵩山少林寺做过头陀,后来不知因何净身入了宫。他在宫中数十年,接触过无数流入大内的武学秘籍,东学一招,西偷一式,硬生生融出了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武功。曹玉堂虽只是临安舵主,品级在四大金刚之下,但他的真实战力绝不逊于其中任何一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止自己强。”
凌飞燕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皇宫中的近卫军,名义上归殿前司管辖,实际上从统领到队正,大半都被曹玉堂换成了自己的人。那些人不单负责保护皇宫,还四处监督——监督官员,监督商人,监督任何可能与黑风盟作对的人。
我初回临安时,想联络礼宗旧部,处处受制。明面上我还是朝廷的捕快,有这层身份,接触官员本是名正言顺。可我每找到一个还心存忠义的旧臣,不出三日,他身边便会多出几个‘新来的随从’或‘恰巧调任的侍卫’。那些人什么也不做,只是跟着,只是看着。光是他们的存在,就足以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旧臣们噤若寒蝉。”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凌飞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习武之人面对未知诡奇手段时本能的警觉与厌恶,“最近几天,我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案上摊开。纸上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和线条,像是一张人物关系图,又像是一份某种东西的传播脉络。
“城北有一家镖局,叫‘镇远镖局’。”凌飞燕的指尖点在纸上的一处,“总镖头姓秦,单名一个‘振’字,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还俗后与妻子周氏共同创立了这家镖局。夫妻二人感情深厚,镖局虽不算大,但在城北一带口碑极好。秦振的武功在二流偏上,为人耿直讲义气,在临安城的镖行里也算一号人物。”
她的指尖顺着线条缓缓下移。“大约四个月前,周氏发现丈夫忽然变了。先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笔钱——不是镖局走镖的收入,是凭空多出来的。秦振用这笔钱给自己添了好几身新衣裳,又买了一匹他眼馋许久的大宛马,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
周氏问他钱从哪来的,他只说是‘接了一桩大买卖’,便不肯再多说。周氏起初以为是丈夫在外面有了人,便暗中跟踪。结果发现,秦振不是去见女人,是去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紧接着没过几天,秦振便在禁军中谋了个队正的差事。”
“周氏本以为这是好事。丈夫有了正经的官职,镖局的生意也有了靠山。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秦振的钱花得极快,那笔意外之财不到一个月便见了底。周氏问他钱花在哪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又过了几天,他竟开始变卖镖局的产业——先是那匹大宛马,然后是几件值钱的兵器,最后连镖局的房契都拿去抵押了。周氏终于急了,那镖局是他们夫妻半辈子的心血,岂能说卖就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