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文宣帝高洋早已用半生铁血印证过,当汉人卸下衣冠、弯弓跃马之日,其剽悍锋锐丝毫不逊于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
凌飞燕这数月来昼夜不歇地周旋于刀光剑影之间,那股风风火火的飒爽英气已淬炼得锋芒毕露,往那儿一站,眉眼间的凌厉果决,竟比月兰朵雅这个纯正的蒙古郡主还要像蒙古人几分。
书房内,烛火已被余玠挑亮了几分。
昏黄的光晕铺满整个房间,将墙上那幅“清心寡欲”的楷书照得纤毫毕现。余玠在书案后落座,凌飞燕、尹志平、月兰朵雅依次在客位坐下。
凌飞燕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光依旧是亮晶晶的,带着失而复得后尚未完全平息的欢喜。
但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转向余玠,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余大人,在说正事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先向你告罪。”凌飞燕抱拳道,“这位‘甄先生’,其实不姓甄。他便是终南山上全真教的尹志平,尹道长。只因身份敏感,入临安时用了化名。此事是我未曾提前告知,还请余大人见谅。”
余玠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目光移向尹志平。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神色坦然。“无妨。行走江湖,隐姓埋名本是常事。更何况——”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方才甄先生——不,尹少侠问出那些问题的时候,我便知道,你绝非寻常江湖人。全真教尹志平,全真双杰之一,在终南山舍身护教,这些事,我虽身在临安,亦有耳闻。”
尹志平微微欠身:“余大人过誉。化名之事,实非得已,还望大人海涵。”
余玠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向凌飞燕,目光中带着询问:“飞燕,你既带尹少侠来见我,尹少侠必是可信之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凌飞燕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余大人,尹大哥,月儿——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关乎大宋存亡。”
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肃。
“这几个月,我在临安与黑风盟的临安舵主曹玉堂多次交手。”凌飞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锐利,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一字一划皆入骨三分,“此人极难对付,前几日我蒙了面,夜探他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亲眼看见他要将一名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户部清官扼死在书房里。我想救人,便出手了。”
她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他的武功路数很杂。第一掌是大力金刚掌的底子,刚猛无俦,掌风扑面时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朝你撞过来。我侧身避开,那一掌拍在我身后的青砖墙上,整面墙塌了大半。但我注意到他收掌时有个极短暂的凝滞——大力金刚掌走的是刚猛路数,他却要强行将外放的掌力收回来,这说明他的内力虽深厚,却还没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可紧接着他就换了招式。”凌飞燕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复述一场刻在脑海中的对弈,“第二招是鹰爪功的路子,指尖带着一股阴寒的劲风,专攻我关节要穴。那阴寒之气极为刁钻,还没碰到皮肤,关节处便隐隐发酸发麻。我以天蚕功的柔劲卸开,他的爪力扫在我小臂上,像是被五根烧红的铁钩勾住,内力竟隐隐有被吸扯过去的趋势。”
她挽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赫然有几道淡淡的青黑指痕,虽已愈合大半,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天蚕功最擅缠、粘、化、引四劲,我借他的爪力顺势后撤,才没有被他抓实。若换了寻常内功,那一爪至少能废掉我一条手臂。”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凌飞燕的武功他们再清楚不过——天蚕功已臻化境,内力之绵长韧性当世罕有,便是与他们二人正面相搏,也绝不落下风。连她都说出“极难对付”四字,那位曹公公的修为与心机,只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我退了。”凌飞燕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之后淬炼出的、对自身实力最清醒的认知,“那是我近年来第一次在交手中主动撤退。不是不想打,是打下去必死。他的内力非常深厚,但真正的可怕之处不是内力,是他的招式之间毫无定式,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招会用什么。”
“那一夜我逃出来后,没有再贸然出手。我开始从侧面调查被他杀害的官员。”凌飞燕的目光移向余玠,“余大人,你对曹玉堂在朝堂上的势力比我清楚,你来说。”
余玠沉默了一瞬,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烛火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些被风霜和忧患刻出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