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强敌环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岩胜这个家主,当得并不轻松。
“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挽。”一次巡视田间时,周防看着远处荒芜的一些土地,淡淡说道。
岩胜沉默了一下,苦笑道:“阁下看得明白。但身为家主,总得尽力而为。”
“你很爱你的家族。”周防忽然道。
岩胜一愣,随即挺直脊背,正色道:“此乃在下本分。继国之名,先祖基业,岂敢轻弃。”
周防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你难道不好奇那天袭击你们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吗?从何而来,为何不死,为何食人?”
岩胜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此等神鬼乱象,实非吉兆。还是……少提为妙,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动摇人心。”
他是真的担心这种“怪物”的传闻扩散,会引起领民恐慌。
甚至被敌对家族利用,散布“继国家惹怒神明,降下灾祸”的谣言。
“神鬼乱象?”周防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继国当主,那种东西,可不是什么神神鬼鬼。
那叫‘生物变异’,或者说……一种恶劣的疾病,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错误存在。
是可以用……嗯,‘道理’去理解,甚至去对付的东西。”
“道理?”岩胜听得云里雾里,“疾病?错误存在?这……在下愚钝,还请阁下明示。”
“科学。你听说过吗?”周防尝试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但很快意识到这超出了对方的认知范围。
这个时代,连基本的自然科学概念都还没有形成体系。
“科学?”岩胜果然一脸茫然。
“……算了,当我没说。”周防摆摆手,放弃了解释。
跟一个战国时代的大名讲科学,无异于对牛弹琴。
在继国家待的这几天,周防最大的感受不是待遇好坏,而是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矩”。
等级森严,尊卑分明,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法”。
他是岩胜的贵客,倒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但那种氛围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让他皱眉的是下层之间的倾轧。
家臣之间互相排挤,武士欺压足轻,足轻又盘剥农民……
整个体系就像一棵外表尚可、内里却开始腐朽的大树。
岩胜或许是个有能力、有责任心的家主。
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这种根深蒂固的、从上到下的结构性腐烂。
周防只觉得这样下去,用不着外敌,内部就能把自己折腾垮。
没过几天,岩胜又一次单独找上门来,脸色比前几次更加凝重。
“周防阁下,住得可还习惯?”寒暄过后,岩胜试探着问。
“还行。不过我打算过两天就回去了。”周防直接道,“那边还有工作,请假太久不好。”
岩胜脸色微变,连忙道:“阁下何不多留些时日?若嫌闷,在下可陪阁下四处走走,或……”
“直说吧,”周防打断他,“又有什么事?”
“阁下能否……将斩杀那‘鬼’的技艺,传授给我,以及我麾下的武士?无论需要什么代价,只要继国家能做到,在下绝不推辞!”
又来了。周防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岩胜迟早会再次提出这个要求。
尤其是在家族内忧外患、又见识过“鬼”的恐怖之后,对力量的渴望会越发迫切。
“我说过,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情。呼吸法的传承,自有其规矩。
况且,你们没有那个基础,强行学习,有害无益。”
“规矩可以谈!基础可以练!”岩胜有些急了,他这些天越想越觉得。
如果家族武士都能掌握这种力量,那无论是对内镇压,还是对外征伐,都将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周防阁下,只要你肯教,任何条件……”
“如果还是为这件事,”周防站起身,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那就不必再谈了。我明日便启程离开。”
岩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拳头在袖中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觉得周防是在故意拿捏,是瞧不起他继国家,是待价而沽!
他想吼出来,想质问对方凭什么!
他开出的条件还不够优厚吗?他身为一家之主,如此低声下气,还不够诚意吗?
但他终究是岩胜,是继国家的当主。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怨气压了回去。
现在翻脸,不仅学不到技艺,还会彻底得罪这个深不可测的强者,得不偿失。
他松开拳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是在下唐突了,阁下见谅。”
他顿了顿,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其实,今日前来,还有另一事。我们安插在东边村落的人传回消息。
那边……似乎也出现了类似那日‘鬼’的怪物,已经有好几个村民失踪。
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前往一探?若能除去此獠,继国家必有重谢,村民也会感激不尽。”
周防看着他瞬间变脸,心中了然。
这是退而求其次,想用“鬼”的情报和潜在的“恩情”来维系关系,甚至创造更多接触和学习的机会。
“说,具体位置?”周防果然来了兴趣。
“就在东边三十里外的松叶村附近。”岩胜见周防态度松动,心中稍定,连忙道,“在下可派向导……”
“不必派向导了。”周防打断他,目光直视岩胜,“你,亲自带路,跟我一起去。”
“我?”岩胜一怔。
“对,你。”周防点头。
“既然你想了解‘鬼’,想学对付它们的方法。
光是听我说,或者躲在后面看报告,是没用的。
亲眼去看看,亲身去体会,比什么都强。怎么,继国当主,怕了?”
岩胜被周防最后那句话一激,当即挺起胸膛:“有何可惧!在下愿与阁下同往!”
“很好。”周防嘴角微扬,“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