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
二十步。
“云梯!”
乾军阵中,传来一声嘶吼。
无数云梯从盾墙后面竖了起来,朝城头搭去。
云梯顶端的铁钩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然后重重地钩住了城垛。
“当当当当——”
铁钩钩住城垛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死神的敲门声。
紧接着,无数乾军士卒从盾墙后面冲了出来,嘴里咬着刀,双手抓着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狂热。
那是被压抑了一个月的战意。
那是被围城令憋了一个月的杀意。
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滚木!”
城头上的汉军校尉嘶声怒吼。
滚木礌石从城垛后面被推了下去,砸在云梯上的乾军士卒身上。
一个士卒被滚木砸中脑袋,头盔被砸扁了,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尸体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把同伴也砸倒了。
可后面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礌石雨点般砸下,每一下都砸得骨断筋折。
一个士卒被礌石砸中肩膀,整条胳膊都被砸断了,只剩一层皮连着。他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可乾军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倒下一百个,又冲上来一百个。
倒下一千个,又冲上来一千个。
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城头上的汉军拼命往下砸滚木礌石,拼命往下射箭,拼命往下泼滚油金汁。
他们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们的胳膊累得抬不起来,可他们还在砸,还在射,还在泼。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乾军登上城头,他们就完了。
洛阳城就完了。
大汉就完了。
可他们的人,太少了。
七千二百人,要守四面城墙。
每一面城墙,不到两千人。
两千人,要挡住两万五千人的进攻。
平均一个人,要挡住十二个人。
怎么挡?
挡不住。
北面城墙,第一个乾军士卒登上了城头。
他是一个陷阵营的老兵,跟着吕布打了无数仗,身上满是刀疤。他的嘴里咬着一把环首刀,双手攀着城垛,猛地一跃,跳上了城头。
“杀!”
他拔出嘴里的刀,朝最近的一个汉军士卒砍去。
那汉军士卒是个新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砍断了脖子。脑袋飞出去老远,身体还站着,脖子上喷出的血溅了那陷阵营老兵一脸。
他没有擦,转身朝下一个汉军士卒扑去。
第二个乾军登上了城头。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乾军从云梯上跳上城头,如同一群饿狼冲进了羊群。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头上,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汉军士卒们拼命抵抗,可他们的人太少了。
一个汉军老兵,被三个乾军围住。他挥刀砍倒了一个,可另外两把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和后背。他低头看着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刀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抱住面前那个乾军,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那乾军惨叫着,拼命挣扎,可那汉军老兵死也不松口。
直到另一把刀砍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里还咬着那块从乾军喉咙上撕下来的血肉。
一个汉军年轻士卒,被乾军逼到了城垛边上。他的刀已经被打掉了,手里只剩下一面盾牌。他用盾牌挡住乾军的刀,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的背后就是城墙边缘。
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那些面目狰狞的乾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陛下,末将没给大汉丢脸。”
他猛地转身,纵身一跃,抱着一个乾军一起跳下了城墙。
两个人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摔在地上,脑浆迸裂。
刘彻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幕幕,看着他的将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满脸疲惫的、浑身是伤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个一个地消失。
他的手,握剑握得指节泛白。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没有动。
因为他是指挥官。
他不能冲下去跟将士们一起厮杀,他必须站在这里,必须看清整个战局,必须给将士们下达命令。
哪怕他的心,疼得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陛下!”
李陵冲上城楼,浑身浴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北门失守!乾军攻上来了!陛下快退!退往内城!”
刘彻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城头上那片越来越少的汉军,盯着那片越来越多的乾军,面色平静如水。
“退?”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朕说了,朕不退。”
李陵急了:“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往内城,还能再守几天!陛下——”
“几天?”
刘彻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守几天,有什么意义?”
李陵愣住了。
刘彻转过身,看着他。
“李陵,你看看城下。”
李陵低头看去。
城下,无数百姓正涌向城墙。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菜刀、木棍,有的甚至拿着石头和砖块。
老人、妇女、孩子,都在往城墙上冲。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锄头,颤颤巍巍地往上爬。他的腿在发抖,爬两步就要歇一歇,可他没有停。
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上满是泪痕。她的丈夫已经战死在城头上了,她要去给丈夫报仇。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眼睛里满是恐惧,可他还是跟着人群往上冲。他的母亲在爬。
无数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墙。
他们不是士兵,没有受过训练,不知道怎么用刀,不知道怎么格挡,不知道怎么杀人。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皇帝还在城头上。
皇帝不退,他们也不退。
哪怕手里只有一块砖头,也要砸在乾军的脑袋上。
刘彻看着那些涌上城头的百姓,看着那些拿着锄头菜刀的平民,看着那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往上冲的老人、妇女、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你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
“朕的子民,在为朕拼命。”
“朕若退,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