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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年家的暗流(1 / 2)

雍正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陈文强站在杭州府新开的“聚源货栈”二楼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

三个月前,李卫正式从浙江巡抚调任两江总督,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陈家主力随之前来开拓新市场,陈文强坐镇杭州,陈乐天主抓江宁(南京)那边的紫檀生意,陈巧芸则留在苏州维持乐坊和贵妇圈的人脉。

表面上看,一切顺风顺水。

李卫对陈家愈发倚重,那些官方不便出面的“脏活”——打探盐枭底细、筹措非官方物资、暗中查访地方官员操守——陈家总能办得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陈文强那套来自二十一世纪煤老板时代的“公关智慧”,在这个时空竟然意外地好用。

可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正走在一条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

“东家。”身后响起伙计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年家的人来了。”

陈文强心头一紧,缓缓转过身来。

来人四十来岁,一身靛蓝绸袍,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陈爷,在下年府管事年安,奉我家二公子之命,特来拜访。”

年家二公子——年斌,年羹尧的次子。

年羹尧被赐死已近两年,年家从煊赫一时的西北王家族沦为罪臣之后,成年男丁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未成年的也被发配边关。年斌因年纪尚幼,侥幸逃过一死,被圈禁在杭州年家旧宅中,由当地官府严加看管。

但“圈禁”二字,挡不住年家残余势力的暗中运作。

陈文强不动声色地请年安落座,亲手倒了杯茶:“年管事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年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陈爷是明白人,在下也不绕弯子。我家二公子虽身处囹圄,但年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总还有些故旧。二公子听说陈爷在紫檀生意上颇有门路,想托陈爷办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一批紫檀料子,大约三百根,眼下被扣在江宁织造府的库房里。这批料子原是年家旧物,当年抄家时被曹家——哦,现在是隋赫德那个狗东西接管了。二公子想请陈爷帮忙,将这批料子‘转’出来。”

陈文强心中警铃大作。

三百根紫檀料子,这哪是什么“小事”?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何况这批料子名义上是年家逆产,实则是年羹尧当年从西北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朝廷早就登记造册,谁敢动一根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更何况,陈家现在最大的靠山是李卫,而李卫当年能快速升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年羹尧案中立了功,向雍正密报了年羹尧诸多不法之事。年家对李卫恨之入骨,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年安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陈爷不必急着答复。二公子说了,事成之后,年家在江南的人脉、渠道,尽数归陈家所用。陈爷是生意人,这笔买卖值不值,心里应该有数。”

陈文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年管事,您怕是找错人了。陈某不过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哪有本事从江宁织造府的库房里往外搬东西?您请回吧。”

年安也不恼,站起身拱了拱手:“陈爷不必忙着拒绝。二公子说了,陈爷的妹妹陈巧芸姑娘,最近在苏州可是风头正劲,连年家的几个旧交都夸她琴弹得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陈文强却听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拿陈巧芸的安危威胁他。

年安走后,陈文强在窗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动不动。

他想起李卫临行前的叮嘱:“年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官场上,暗中同情年家的人不在少数。你们陈家替我办事,年家必然视你们为眼中钉。若有年家人来接触,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官。”

可问题是,李卫现在远在江宁,远水不解近渴。更何况,年家既然敢派人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一口回绝,陈巧芸那边恐怕立刻就有危险。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最可靠的伙计连夜送往江宁给陈乐天,又另写了一封密信,通过李卫留下的秘密渠道,直送两江总督衙门。

信送出去后,他叫来老刘:“备车,去苏州。”

苏州,陈家别院。

陈巧芸听完兄长的转述,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

“大哥,你信不信,那个年安说的话,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

陈文强一愣:“什么意思?”

陈巧芸走到琴案前,纤指轻拨,叮咚一声脆响:“上个月,苏州知府夫人办赏菊宴,请我去弹琴助兴。席间有个老太太,是年家远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年家冤枉’。第二天,我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夫人——也就是李卫的正房太太。”

陈文强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搭上李夫人的线了?”

“上次李卫升迁,我特意去道贺,带了一套新制的琴谱,是咱们后世改良过的简谱版。李夫人本是戏班出身,识谱吃力,一看我这简谱就爱不释手。从那以后,我在苏州贵妇圈里,等于有了李夫人这张护身符。”

陈巧芸说着,又拨了几个音:“年家那个远亲跟我套近乎,我转头就报给了李夫人。李夫人又告诉了李卫,李卫恐怕早就派人盯着年家旧宅的一举一动了。年安这次来找你,说不定李卫那边已经知道了。”

陈文强听得又惊又喜,随后又是一阵后怕:“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个远亲是年家派来试探你的,你这一举报岂不是暴露了?”

“就是要暴露。”陈巧芸停下拨弦,正色道,“大哥,我们陈家在清朝立足,靠的不是藏头露尾,而是让李卫觉得我们有用、可控,而且忠心不二。年家来找我们,我主动上报,李卫才会觉得我们可靠。若是藏着掖着,等他自己查出来,那我们就是脚踩两条船,死路一条。”

陈文强沉默了。

他这个妹妹,前世是学心理学的,这一世在乐坊里摸爬滚打,把人心揣摩得比谁都透。她说得对,在官场上混,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让主子觉得你“不可控”。

“但年家那边……”陈文强还是有些担心。

“年家那边,你只管拖着。”陈巧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槐树,“年斌被圈禁,年安能活动的范围有限。他们的根基本来就在西北,江南这边不过是些残存势力,撑不了多久。只要李卫那边动作够快,年家翻不起大浪。”

“你确定?”

“我不确定。”陈巧芸转过身来,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大哥,我们回不去了。从答应替李卫办事那天起,陈家就已经上了这条船。船翻了,大家一起淹死;船稳了,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三天后,江宁那边来了消息。

不是陈乐天的回信,而是李卫本人的密函。

密函只有寥寥数语:“年家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尔等不必惊慌,照常经营即可。另,三日后杭州知府衙门将有一场大火,届时年家旧宅恐受波及,提前让你的人远离。”

陈文强看完密函,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