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陈文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陈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大人的提携。大人有事吩咐,陈家不敢推辞。但有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你说。”
“陈家可以当大人的刀,但不想当大人的弃子。”陈文强直视李卫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事情到了要割肉止损的地步,我希望大人能给陈家留一条活路。”
舱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官船缓缓离岸,向着南方的天际线驶去。李卫端起茶杯,慢慢地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中你吗?”他不等陈文强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不光会办事,你还会说话。朝廷里那些人,要么只会溜须拍马,要么只会梗着脖子讲大道理。他们不知道,皇上要的不是马屁精,也不是死谏臣,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办了事还不留痕迹的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你放心,李卫这个人虽然粗,但有一个好处——我不负人。”
陈文强从船舱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乐天正站在船尾,跟年小刀说着什么。年小刀比三年前壮实了不少,晒得黝黑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去年跟江南同行抢紫檀生意时留下的。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多了一些商人特有的精明。
“大掌柜。”看到陈文强走过来,年小刀连忙抱拳,“南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杭州的铺面已经租下,绍兴的作坊也在谈了。”
陈文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年小刀这个人,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但陈乐天坚持要带他去南边,他也就没拦着。
“爹。”陈乐天走过来,压低声音,“李大人跟您说了什么?”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船尾翻涌的浪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乐天,南边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终于开口,“李大人要查的不只是盐枭,还有盐枭背后的人。你到了浙江,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李卫给你什么任务,你只管去办,不要打听为什么要办。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陈乐天点头。
“第二,该留的证据要留。不是给李卫看,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有一天陈家成了替罪羊,这些证据就是保命的东西。”
陈乐天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陈文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别把自己当成李卫的人。记住,陈家永远是陈家。李卫升官,我们跟着沾光;李卫倒台,我们要能全身而退。所以南边的生意不能全绑在官府的船上,要有自己的根基。”
“孩儿明白。”
陈文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官船在黑暗中劈波斩浪,向着南方行进。
陈文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乐天手里。
“这是什么?”
“浩然托人从江宁送来的。”陈文强说,“他说是曹家少爷书房里抄来的一页稿子,让你带着,算是留个念想。”
陈乐天打开布包,借着船舱透出的灯光,看到一页泛黄的宣纸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小楷——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反认他乡是故乡”——这句话,到底是在说曹家的命运,还是在说他们陈家?
他不知道答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陈乐天将那张纸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船继续向南。
京城的方向,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宁。
陈浩然站在秦淮河畔的一棵老槐树下,望着对岸曹府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灯火通明,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曹家被抄后,府里的仆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陪着曹雪芹母子。陈浩然每隔几天就会让人送些米面过去,但从不敢亲自登门。他知道,以曹家现在的处境,任何一个来客都可能被官府盯上。
“先生,夜深了,回去吧。”身后的书童小声催促。
陈浩然没有动。他想起去年秋天,曹雪芹在书房里给他念了一段刚写好的文字。那段文字写的是一座大观园,园子里有山有水、有亭有榭,还有一个叫贾宝玉的少年,整日在姐妹堆里厮混,说着一些疯疯癫癫的痴话。
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少年人的游戏笔墨,没有太在意。
现在他才明白,那座大观园是曹雪芹为自己建造的精神避难所。当现实的曹府被抄没、被拆毁、被遗忘,那座纸上的大观园却会永远矗立,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的梦。
“走吧。”陈浩然终于转身,声音很轻,“明天还要去书坊谈刻板的事。”
书童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陈浩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府的方向。
夜风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