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
陈文强站在通州码头上,看着那艘挂着“李”字大旗的官船缓缓靠岸,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李卫升任浙江总督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官场例行公事的调动。直到李卫的心腹师爷周先生亲自登门,递上那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密信,他才明白——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安排。
信上只有一行字:“南边水大,缺个会撑船的。”
陈文强当时就笑了。李卫还是那个李卫,说话从不绕弯子,可这话里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浙江总督,辖两浙盐务、海防、民政,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也是天下一等一的烫手山芋。盐枭横行,海匪出没,官员贪腐成风,百姓积怨已久。李卫此番赴任,手里缺的不是圣旨,而是能办事的人。
而陈家,恰恰就是那个“能办事的”。
“爹,船靠稳了。”陈乐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文强回过神,看着儿子愈发沉稳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三年时间,陈乐天从那个只会背《营造法式》的书呆子,变成了能跟江南商人斗智斗勇的生意人。去年那场紫檀木料的暗战,陈家不仅没被挤出江南市场,反而借着李卫查抄曹家物资的机会,低价吃进了一批上等木料,转手就翻了三倍的利润。
“想好了?”陈文强问,“南边的事儿,你去还是我去?”
陈乐天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爹,您说李大人为什么要带咱们去浙江?”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正在下船的官差,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李卫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穿着破褂子、蹲在茶摊边上吃面的瘦子就是堂堂的江宁织造郎中,还以为是个讨饭的。
“因为他信不过别人。”陈文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朝廷里那些人,要么太干净,干净得办不成事;要么太脏,脏得让人不敢用。咱们陈家正好卡在中间——脏活能干,底线能守,这就是李卫要的。”
陈乐天点点头,没有反驳。三年来的经历已经证明,父亲这套“煤老板哲学”在这个时代不但行得通,而且比那些酸腐文人的道德说教管用得多。
“那我去南边吧。”陈乐天说,“京城的紫檀生意刚铺开,二叔那边离不开您。况且——”他顿了顿,“李大人对您更信任,您留在京城盯着北边的线,我在南边开新路,两头不耽误。”
陈文强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话说得漂亮,但他知道陈乐天的真实想法——这小子是不想让陈巧芸一个人留在京城。
陈巧芸的乐坊如今已是京城贵族圈子里的一块招牌。三年来,她不但把乐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更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心理学”手段,在贵妇圈里建立了一张隐秘的关系网。曹家被抄后,那些与曹家沾亲带故的女眷们惶惶不可终日,是陈巧芸以“抚琴解忧”的名义暗中周旋,帮好几个即将被牵连的家族找到了转圜的余地。
这些事情传不到朝廷耳朵里,但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陈家大小姐的名字已经被悄悄记住了。
“行。”陈文强拍板,“你带着年小刀一起去,那小子脑子活,南边的路数他熟。再把账房先生刘伯带上,生意上的事不能全靠你一个人。”
陈乐天应下,转身去安排行李。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通州码头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陈浩然从江宁送回的那封信。
那封信写得很隐晦,通篇都是在说曹家的日常琐事:曹大人最近胃口不好,太太又在念经,少爷的书房添了新笔洗。但陈文强读了三遍之后,终于从字缝里读出了真正的消息——“曹頫要出事,而且不是小事。”
陈浩然在曹家做了两年多的西席,一直谨小慎微,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他知道曹家的底细,更知道曹家背后那个巨大的影子——康熙朝的老臣、废太子的旧人、江南织造的百年根基,这些东西在雍正朝不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陈浩然能提前脱身,靠的不仅仅是家族通过李卫渠道送去的提醒。更重要的是,他从曹雪芹书房的废纸篓里,看到了一页刚被丢弃的手稿。那上面只有半阙词,但词中的悲凉与绝望,让他瞬间明白了曹家的结局已经注定。
他以“母病”为由辞馆的那天,曹雪芹亲自送到门口。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陈先生保重。”
陈浩然走出曹府大门时,心跳如擂鼓。他想回头看一眼,却不敢。因为他知道,这次回头看到的,将是这座百年府邸最后的光鲜。
三个月后,曹頫被抄家的消息传到京城。罪名是“亏空公帑,骚扰驿站”,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曹家与废太子胤礽的旧情,在雍正皇帝眼里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陈文强收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就让陈乐天通过暗中的渠道,给曹雪芹母子送去了三百两银子和一车日常用品。东西送出去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了很久的烟。
他不是心疼那点银子。他是在想,一个写《红楼梦》的人,如果没有经历过抄家之痛,还能不能写出那部旷世奇书?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就是穿越者最大的悲哀——他们知道历史的大结局,却无法改变那些小人物的悲剧。
官船上响起了催促的号角声。
陈文强收回思绪,大步走向码头。李卫的船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想象中总督仪仗的排场,甚至连护卫都只带了十几个。但船头站着的那个身影,还是一眼就被他认了出来。
李卫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袍子,腰间扎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带,站在船头啃着一块芝麻烧饼。看到陈文强走近,他三两口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
“老陈,来了?”
“大人相召,不敢不来。”陈文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三年相处,他已经摸透了李卫的脾气。这人虽然官居一品,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市井出身的混混。你跟他讲官场规矩,他反而觉得你假;你跟他直来直去,他倒觉得你实在。
“少来这套。”李卫果然不耐烦地挥挥手,“上船说话。”
陈文强踩着跳板上了船,跟着李卫进了舱房。舱房不大,一张桌、一壶茶、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浙江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记号。
“坐。”李卫自己先坐下,倒了两杯茶,“老陈,我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先跟你通个气。”
陈文强坐下,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卫说话不喜欢被打断。
“浙江的情况,你大概也听说了。”李卫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几个地方,“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五府盐枭成群,背后都有大靠山。朝廷派了三任盐政,两个被弹劾,一个被刺杀。皇上让我去,不是让我去当官的,是让我去玩命的。”
陈文强点点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李卫抬眼看他,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大人需要一双不在名册上的手。”陈文强平静地说,“有些事情,朝廷的人办不了,朝廷的兵也办不了。只有那些既不是官、也不是匪的人,才能在灰色地带把事情办成。”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老陈啊老陈,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见不得光的事说得冠冕堂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容渐渐收敛,“不过你说对了。我这次去浙江,明面上有臬司、有盐道、有知府,但这些人的屁股都不干净。我要查盐枭,他们第一个通风报信。所以我需要自己的人——不在朝廷名册上,但能办事的人。”
“陈家在江南有些底子。”陈文强说,“乐天这次跟大人南下,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不只是帮忙。”李卫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老陈,我把话跟你说透了吧。皇上让我整顿两浙盐务,不是让我去抓几个盐枭就完事的。那些盐枭背后,是前朝的遗老、是宗室的亲信、是宫里某些贵人的钱袋子。这些线头,一根都不能在我手里断,但每一根我都要摸清楚。”
陈文强心头一跳。
他终于明白李卫为什么要带陈家南下了。这不是普通的官商合作,而是一场赌上全家性命的豪赌。李卫要查的不是盐枭,是盐枭背后那些连皇帝都不便直接动手的人。而陈家,就是李卫伸出去的那只手——一旦出事,李卫可以推脱说“不知情”,而陈家将成为唯一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