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广州风云(2 / 2)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卑不亢:“陈家做生意的规矩,从不给人做下线。无论煤炭还是木材,我们只做源头。”

潘世荣的脸色瞬间阴沉。

陈乐天仿佛没看见,继续说:“不过,我有另一个提议。陈家在海运和北方销售渠道上有优势,潘家在南洋货源和广州地面上有根基。与其对抗,不如合作。我们合伙做——成立一家新的商号,你四我六,但南洋的船队和广州的仓储,我陈家也会投入,不白占股份。”

这番话说完,刘璋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他太了解潘世荣了,这个广州商界的土皇帝,从来不会接受“合伙”二字。要么你跪着,要么你死。

果然,潘世荣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乐天,眼神像毒蛇盯着青蛙。

“后生,广州的珠江年年涨潮,年年都有淹死的人。”他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轿子抬走了,同文街恢复了平静。

刘璋擦着汗走过来:“东家,你这是捅了马蜂窝。”

陈乐天坐到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刘先生,你去帮我办三件事。第一,放出消息,就说陈家要在广州开木材行,主营南洋紫檀,价格比市价低两成。第二,找到那个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大副,我要请他吃饭。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五千两,推到刘璋面前。

“第三,帮我查清楚,潘家那批紫檀,从苏门答腊运到广州,走的哪条航线,什么时候经过什么海域,船上多少人,配了什么武器。”

刘璋的手微微发抖,接过银票时声音都变了:“东家,你这是要……”

“知己知彼。”陈乐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珠江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我不抢他的货,但我要知道他的命门在哪里。广州的生意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中间路可走。”

窗外,一艘巨大的英国商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首的独角兽雕像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船舷上,几个水手正用望远镜打量着岸上的商馆。

陈乐天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陈文强临别时说的话:“广州不比京城,那里是真刀真枪的江湖。你记住,陈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想不到的地方。”

夜幕降临,广州城华灯初上。

陈乐天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带着刘璋走进珠江边的一家酒楼。三楼雅间里,一个红发碧眼的洋人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半只烤乳猪和一大碗白酒。

“CaptaWilliason?”陈乐天用英语招呼。

洋人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站起来伸出手:“Mr.!你的英语比广州十三行的通事还好!”

威廉姆森船长,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资深船长,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据说是十年前在马六甲海峡与海盗搏斗时被砍掉的。

两人落座,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陈乐天开门见山:“船长先生,我想要你船上那批紫檀。”

威廉姆森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Mr.,潘家已经出价了。每斤紫檀,八两银子。”

“我出十两。”陈乐天说得云淡风轻。

威廉姆森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潘家是广州的总商,如果我卖给你,我的船以后别想进广州港。”

“那如果我不让你运到广州呢?”陈乐天身子前倾,“我的船队在福建厦门也有码头。你把紫檀运到厦门,我在那里接货,银货两清。潘家查不到,你的船也不会被记恨。”

威廉姆森沉吟半晌:“从苏门答腊到厦门,要多走五天的海路,沿途有海盗……”

“所以我出十两。”陈乐天打断他,“多出来的二两,就是买你冒的风险。”

他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合同,中英文对照,推过去。

威廉姆森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Mr.,你的生意方式,不像个清朝人。”

陈乐天也笑了:“船长先生,您的胃口,也不像个英国人。”

两人同时大笑,碰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璋推门进来,脸色煞白:“东家,出事了!我们在珠江边租的那间仓库,被人放火烧了!”

陈乐天霍然站起。

刘璋喘着气:“库房里存着我们从京城运来的三百件瓷器、两百匹绸缎,还有……还有二爷(陈文强)让你带给广东水师提督的年礼,全烧了!火太大,救不下来!”

威廉姆森也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陈乐天。

陈乐天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损失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这几乎是陈家在南洋贸易上准备的全部流动资金。

陈乐天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潘世荣临走时那个毒蛇般的眼神——“广州的珠江年年涨潮,年年都有淹死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转向威廉姆森,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船长先生,合同照旧。十两一斤,厦门交货。但请你帮我一个忙——那批紫檀,我不要整料,请你让船上的木匠帮我锯成一尺见方的小块,分装在十个不同的货箱里,混在其他货物中。”

威廉姆森不解:“为什么?”

陈乐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珠江上灯火通明,潘家的商馆在夜色中像一座城堡,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

“他们要烧我的仓库,我就让他们找不到我的货。”陈乐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刘先生,明天一早,你去拜访潘世荣,就说我陈乐天认栽了,仓库烧了,没本钱了,准备回京城。让他放心。”

刘璋一愣:“东家,你这是……”

“示敌以弱。”陈乐天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然后,我等着他犯更大的错。”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灯火通明的英国商船正在夜色中缓缓抛锚。船身上,用金漆写着它的名字——“海上君王”号。

而在更远的海平线尽头,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陈乐天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的傍晚,京城陈家老宅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怡亲王胤祥的贴身太监,带着一纸军令,让陈文强连夜入宫。

那纸军令上只有八个字:

“西北用兵,急需军需。”

陈家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同时向两个方向转动。而这两个方向,终将在不久的将来交汇成一场席卷整个大清朝的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