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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涌与密报(1 / 2)

雍正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陈文强站在通州码头上,看着工人将最后一批改良过的煤炉装上船,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就像煤井里冒顶前的那种闷——空气还是那个空气,但你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东家,李大人又派人来了。”管事老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请您今夜过府一叙。”

“又请?”陈文强眉头一皱,“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来的人说,大人有要事相商。”

陈文强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卫不是那种没事就请客的人,更知道这位浙江巡抚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朝廷里有人参他“行事粗鄙,有失官体”,江南士绅骂他“酷吏扰民”,就连杭州将军那边都传出不满的声音,说他“越俎代庖,干涉军务”。

四面楚歌。

可偏偏皇上信任他。雍正这个人,你越骂他越保,你越参他越用。李卫能在浙江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圣眷。

但陈文强清楚,圣眷这东西就像煤井里的瓦斯,看着是光,一不小心就是炸。

他回到陈家临时租住的宅子时,陈浩然正在书房里写什么东西。自从半年前从曹家辞馆脱身,陈浩然就一直留在杭州,名义上是帮父亲打理账目,实际上是在整理那本从曹家抄来的半部《石头记》残稿——当然,这事儿只有父子俩知道。

“爹,李大人又找您?”陈浩然放下笔。

“嗯。”陈文强坐下来,倒了杯茶,“你觉不觉得最近风向不太对?”

陈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正想跟您说这事儿。今天我去书铺,看见有人偷偷摸摸卖一本书。”

“什么书?”

“《皇清通志》。”陈浩然压低声音,“不是官刻版,是私刻的。里面有一篇序,署名是‘东海居士’,通篇都在骂当今的整顿吏治是‘以酷济私,以苛邀宠’。”

陈文强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东海居士”是谁,他当然知道——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前明遗老之后,据说跟已故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有过交往。这种人写的东西,表面上骂的是吏治,实际上骂的是推行吏治的人。

李卫,就是那个“推行吏治的人”中最显眼的一个。

“还有,”陈浩然继续道,“我听说杭州将军那边最近频繁进京述职,每次都要带不少‘土特产’。”

“什么土特产?”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丝绸茶叶。”陈浩然冷笑一声,“一个武官,一年进京述职三次,说出去谁信?”

陈文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西北要用兵了,这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怡亲王亲自抓军需,陈家好不容易搭上了这条线,眼看着军需订单就要下来。李卫在浙江也经营了几年,局面刚刚稳住。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暗流涌动得厉害。

“浩然,你说如果有人要动李卫,会从什么地方下手?”

陈浩然想了想,说:“李大人是皇上的人,没人敢直接动他。但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门客、幕僚、荐主,甚至是他保举的官员。只要查出一个贪腐的,就能攀扯到李大人身上,说他识人不明、保举不实。”

“然后呢?”

“然后就算皇上不信,也得给言官一个交代。轻则降级留任,重则调离浙江。”

陈文强缓缓点头。

他在前世的商场上见过太多这种招数——我打不过你,我就打你身边的人。我动不了你,我就让你疲于奔命,自顾不暇。

而陈家,恰恰是李卫在浙江保举的“模范商人”之一。

如果陈家出了事,李卫脸上也无光。如果陈家被人查出什么把柄,李卫的政敌就能借题发挥。

“爹,您的意思是……”陈浩然脸色微变。

“还没到那一步。”陈文强站起身,“但咱们得把账目再理一遍,一根针的出入都不能含糊。还有,让乐天那边小心些,他在广州跟洋人打交道,别被人抓住通洋的辫子。”

“通洋怎么了?朝廷现在不禁洋货。”

“不禁洋货,但禁‘勾结洋人、泄露机密’。”陈文强一字一顿,“帽子怎么扣,是人家说了算。”

夜里的李府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陈文强被管家引到书房时,李卫正对着一幅舆图发呆。桌上摊着几份公文,旁边是一盏快燃尽的蜡烛,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李大人。”

李卫抬起头,脸上少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几分疲惫。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自己倒茶,本官懒得伺候。”

陈文强笑了笑,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

“大人遇到烦心事了?”

“烦心事?”李卫嗤笑一声,“本官哪天没有烦心事?但今天这事儿,还真得跟你说说。”

他从公文最底下抽出一份折子,递给陈文强:“你看看这个。”

陈文强接过来,只见折子上写着——

“浙江巡抚李卫,擅权妄为,以商贾之才而膺封疆之任,于地方则横征暴敛,于属员则颐指气使。更有甚者,勾结商民,培植私人,以朝廷爵禄为市恩之具。其保举之山西商人陈氏,以煤商之微贱,骤得皇商之荣宠,其中必有请托贿赂之情。伏请皇上明察,以肃官箴。”

落款是都察院某御史。

陈文强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内容——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拿陈家做文章。而是因为时机。

这道折子递上去的时间,正好是陈家准备竞标军需订单的前夕。

“大人,这道折子……皇上批了吗?”

“批了。”李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怡亲王叫人传出来的话。皇上就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勿虑’。”

陈文强松了口气。

“先别高兴得太早。”李卫冷笑一声,“皇上说‘勿虑’,是让我不要担心,不是说不查。都察院的折子进了宫,就得有个说法。过几天肯定有人来浙江查访,到时候你陈家的账目、人员、往来书信,全得被人翻个底朝天。”

“我陈家的账目经得起查。”

“本官知道。”李卫看着他,“但经得起查就够了吗?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查?他们会查你跟你二儿子说了什么话,查你大儿子在广州跟谁吃过饭,查你女儿教的学生都是什么出身。他们查的不是账,是你这个人。”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在山西开矿,最怕的不是安全检查,是“深挖线索”——查你一个违规排放,能把你祖宗八代的环保问题全翻出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换个角度,也能变成问题。

“大人有什么指教?”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说:“本官没什么指教。本官只知道,皇上要用兵西北,军需是第一等大事。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军需添乱,谁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他转过身,盯着陈文强:“陈家若想在军需上分一杯羹,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的东西,别人供不上。没有你,前线的大炮就推不动,士兵就吃不上热饭。到那时候,谁掺你,谁就是跟西北战事过不去。”

陈文强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什么都没说。”李卫摆摆手,“你自己琢磨去。”

回宅子的路上,陈文强一直在琢磨李卫那番话。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的东西别人供不上”——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陈家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家底厚——跟那些经营了几代的皇商比,陈家的根基还浅。不是关系硬——陈家最大的靠山就是李卫,而李卫自己都在风口浪尖上。

陈家的优势,是效率。

是那些从现代带回来的管理思路——标准化的流程、精细化的成本核算、快速响应的供应链。这些东西在平时看不出太大差别,但到了战时,就是天壤之别。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故事:二战时,美国靠流水线生产坦克飞机,数量碾压德国日本。德国每造一辆虎式坦克,美国能造十辆谢尔曼。谢尔曼单打独斗打不过虎式,但十辆打一辆,虎式也得跪。